暴雨如注,砸在棚户十三巷那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,奏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,仿佛要将这片城市的伤疤彻底敲碎。
黑暗,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,吞噬了声、光、以及最后一点希望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狭窄的阁楼里,一位枯瘦的老人蜷缩在床上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死神角力,脸色已然憋成骇人的青紫色。
“爷爷!爷爷你撑住!”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跪在床边,眼泪混着雨水从漏雨的屋顶滴落,砸在他脸上,冰冷刺骨。
哮喘急性发作,救命的喷雾却在昨天用完了。
他发疯似的冲下楼,闯入瓢泼大雨之中,挨家挨户地砸门,声音嘶哑地哭喊:“有没有人……谁家有治喘的药……求求你们了!”
回应他的,只有邻居们在门后畏缩的叹息和被雨声掩盖的窃窃私语。
不是他们冷漠,而是这片被遗忘的角落,每个人都活得像是在走钢丝,贫穷与疾病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谁也分不出余力去承载他人的不幸。
绝望,如同巷子里疯长的积水,迅速没过了少年的头顶。
他瘫倒在泥水里,望着那片漆黑的巷口,感觉自己和爷爷正在被这个世界无声地活埋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束光,如同利剑,悍然劈开了这片粘稠的黑暗!
刺啦——!
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轮胎碾过积水的巨响,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堪堪停在巷口。
那孤独的车灯,在狂风暴雨中摇曳,却顽强得像一颗钉死在黑夜里的星辰。
少年猛地抬头,瞳孔中映出那道光。
车门推开,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跳了下来,二话不说就朝他冲来。
“孩子,你家大人是不是犯病了?”来人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焦急。
少年还未反应过来,对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塞进他手里:“快!沙丁胺醇气雾剂!让你爷爷先吸两口稳住!”
少年颤抖着手接过,借着那道车灯的光,他看清了来人的脸——是小陈,那个前阵子刚在“哪都通”转正,负责给这片区域送快递的年轻小哥。
他还看到了三轮车挡风玻璃上,贴着一张早已被雨水泡得褪色卷边的便利贴,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,在灯光下依稀可辨:
“代HNC073出勤。”
这不是任务。
“捕萤”行动之后,公司内部所有关于HNC073的任务记录都已封存。
小陈更不可能接到任何指派来这里的命令。
少年哭着问:“陈哥……你怎么会来?”
小陈一边帮他扶起老人,指导他用药,一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低沉:“林哥……林夜当年的任务日志里写过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那段几乎被尘封的文字,眼神复杂而坚定。
“他说:‘这里的人,连哭都怕吵到邻居。’”
所以,当“夜光计划”的光芒照亮了城市的繁华与记忆,小陈却选择将自己这盏微弱的灯,开进了这片被计划遗漏的黑暗里。
他不是来执行任务的,他是来延续一个未竟的承诺。
同一时刻,京城,哪都通总部数据中心。
冯宝宝面前巨大的“忆火”共感网络监控屏上,一个代表着极端负面情绪的红色警报点,在华南市的地图上一闪而过,强度之高,瞬间触发了二级预警。
警报来自棚户十三巷。
然而,没等她启动追踪程序,那个红点就在短短几十秒内迅速衰减、平复,最终化作一个代表着“感激”与“劫后余生”的温暖橙点。
“咦?”
冯宝宝歪了歪头,她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好奇。
她调动权限,将时间轴倒回,锁定了那个区域近一个月的行动记录。
屏幕上,一条细细的蓝色轨迹线浮现出来。
轨迹的主人是小陈。
记录显示,他每天完成白天的派送任务后,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,都会开着他的三轮车,一遍又一遍地绕行棚户十三巷这片“非任务区”。
连续二十七天,风雨无阻。
日志备注里,清晰地记录着六次“异常情况处理”:两位突发心梗的独居老人,三名高烧不退的儿童,以及今晚这位哮喘病患。
全是公司任务系统之外的“份外事”。
冯宝宝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,点开了小陈的个人终端后台。
她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习惯。
每天晚上出发前,小陈都会在驾驶室里,播放一段只有十几秒的音频。
她点击播放。
一个略带沙哑、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年轻男声,从音响中缓缓流出,低沉而坚定:
“任务没派,可我接了。”
是林夜的声音。不知是从哪次任务的通讯录音里截取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