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鬼祟的身影并不试图掩饰自己的异人身份,他们行走在阴影与监控死角的轨迹,精准得如同教科书,每一次落脚都恰好避开了小陈新近熟悉的巡查路线。
他们像一群冷酷的调查者,用目光和炁的感知,一遍遍地刮过十三巷的每一寸地皮。
巷子里的老街坊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卖油条的王婶少了几分往日的爽朗,收摊明显早了;下棋的老头们不再高谈阔论,只是沉默地落子,眼神却不时瞟向巷口。
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蔓延,压抑,但无人声张,仿佛都在等待一个熟悉的信号,或者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小陈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,这绝不是普通的踩点。
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公司。
林夜留下的那份应急手册里,血淋淋的案例告诉他,常规流程在应对这种渗透时,往往意味着迟缓和暴露。
第二天一早,他换上了一身社区网格员的红马甲,手里拿着一沓“防范电信诈骗”的宣传单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“张大爷,最近陌生电话别乱接啊,特别是说您中奖的。”他一边说着套话,一边压低声音,“要是晚上看到有不认识的人在外面晃悠,别开窗,学我这样,敲三下暖气管,短,短,长。”
他走遍了每一户人家,用几十种不同的借口,将那个早已埋在居民心中的信号,重新校准、确认。
做完这一切,他又从仓库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大把生了锈的旧式快递铃铛。
这些是几十年前邮递员挂在自行车上的东西,声音清脆,穿透力极强。
他用林夜留下的,专门用来捆扎特殊货物的红绳,将这些铃铛一个个系在了巷子里几处最容易被忽略的转角,位置刁钻,恰好在视觉盲区,只有在夜风穿过,或有人以特定的速度和角度经过时,才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动。
这是他从林夜那份潦草的“街头陷阱学”笔记里学来的土办法。
当晚,风声鹤唳。
小陈没有回家,他像一头潜伏的豹子,蹲守在纺织厂废弃的顶楼天台,俯瞰着整片被黑暗笼罩的迷宫。
凌晨两点,一阵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铃声,顺着风钻入他的耳朵。
来了!
他屏住呼吸,举起早就准备好的、加装了夜视镜头的手机,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画面中,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,耳朵上戴着一枚改装过的、闪烁着微弱蓝光的耳钉的男人,正半蹲在地上。
他的手指在地面上飞快地划动,一个微缩的、由炁构成的阵法缓缓展开,如同一朵幽蓝色的蒲公英,无声地扫描着地底深处的能量残留。
小陈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认得那个耳钉,是全性妖人用来进行加密通讯和能量分析的特制法器。
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,身法是模仿林夜在监控录像里留下的“潜行步”,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影子里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男人一路摸索,最终停在了城郊一座废弃的变电站外。
他启动了耳钉的通讯功能,声音经过加密,变得嘶哑而扭曲:
“报告,坐标已定位七成。HNC073的炁场烙印比预想的更深,已经和这片区域的集体意识产生了共振。普通的能量汲取无法奏效,必须反向操作。再触发三次……最多三次十三巷的集体防御响应,我们就能通过共振频率,彻底锁定那个‘意志锚点’。到时候,我们就能解析甚至……接管这整个守护网络。”
意志锚点!接管!
小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这群杂碎,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,他们是想挖出林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根,甚至想鸠占鹊巢,把林夜用生命点燃的守护之火,变成他们操控人心的武器!
怒火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,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,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他想起了手册扉页上林夜用红笔划出的那句话:“冲动是白给,活着才能输出。”
他没有冲出去,反而比来时更加无声地退回了巷子里。
回到仓库,他将刚刚拍摄的视频迅速剪辑,隐去了所有指向十三巷的标志性建筑,只保留了那个男人使用微型阵法和汇报的关键画面。
然后,他用一台未经实名登记的电脑,将这段命名为“夜间巡逻偶得”的视频,匿名上传到了哪都通内部一个几乎被废弃的“技术交流共享平台”上。
在视频简介里,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写道:“疑似全性在测试什么新技术,看着挺玄乎。
各位同仁,尤其是在老城区负责的,提醒一下大家,除了防贼防盗,也得注意‘心理防线’建设啊。”
那个叫王也的,懒洋洋的道士,一定会看到。
也只有这种“非正式警报”,才能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,最快速度地抵达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手中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千里之外的龙虎山后山,一间静室里。
盘膝静坐的冯宝宝猛地睁开了双眼,心口传来一阵毫无征兆的悸动。
她低下头,只见挂在胸口的一枚温润玉佩上,无端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
她闭上眼睛,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份与生俱来的深层共感之中。
刹那间,无数嘈杂却又同频的低语涌入她的脑海,那些声音来自十三巷的家家户户,来自每一个被林夜守护过的人心中:“他在看着……那个穿工装的还在……”“别怕,灯亮着呢……”“孩子,快回家……”
这些声音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,抵御着某种阴冷的窥探。
冯宝宝睁开眼,她拿出那支始终带在身边的录音笔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……这次算你替我送的——林夜。”
熟悉的,带着一丝懒散和疲惫的声音响起。
然而这一次,在音频的末尾,却多出了一段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分辨的回音,像风穿过空谷。
“他们……学会自己喊人了。”
冯宝宝猛地站起身,不再有丝毫犹豫。
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连夜动身南下。
但在她的路线上,她却刻意绕了几个大圈,目的地不再是直指华南,而是沿途好几个不起眼的小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