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之中,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惊悸与混乱,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嬴政的心头。
他看着嬴琅苍白如纸、因痛苦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起的小脸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那个深埋心底、许久未曾忆起的噩梦片段——
那是更久以前,掉包术的事情爆发,血祭的棋局被自己得知后的一个噩梦,应该是未来的警告。
那个未来的嬴琅,面容扭曲,眼神是疯狂、依恋与怨毒交织的漩涡。
浑身浴血,破烂的衣裳被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血浆浸透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。
最让嬴政灵魂战栗的是——
他的脸,下颚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剜去,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、不断滴落着粘稠血水的巨大空洞!
没有舌头!
而那个无舌的嬴琅,正对着梦中的他,发出撕心裂肺的、无声的哀嚎!
“你认出我了!你终于认出我了!”
“别丢下我!别……!”
那无声的呐喊,那血肉模糊的空洞,那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扭曲到极致的眷恋与怨恨。
曾经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年幼嬴政的心脏,让他惊醒后久久无法平静。
直到此刻!
直到他亲眼看着母亲芈诗亲手斩断嬴琅的舌头,看着那熟悉的、代表着残缺的空洞出现在眼前嬴琅的口中!
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,嬴政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着冷静。
为什么?为什么未来的嬴琅会没有舌头?
他曾经以为或许是战斗所致,或是某种惩罚。
但现在,他明白了,根源就在今日!
就在此刻!是因为该死的献祭,是因为母亲那冷酷的“拯救”!
而更让嬴政心神剧震的是,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噩梦中最不合常理、却被他忽略的关键——
那个没有舌头的未来嬴琅,是如何发出那直接灵魂的“哀嚎”的?他如何能“说话”?!
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嬴政脑海中的迷雾!
力量!是力量达到了某种极致后,超越了肉体的限制!
未来的嬴琅,定然是将那失去舌根的痛苦、那被至亲“拯救”亦“舍弃”的怨恨、那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暴戾与毁灭欲望,连同他天生吸收他人痛苦情绪的特质,全部融入了那口黑色熔炉之中,淬炼成了一种无需凭借肉体发声,便能直接震荡灵魂、干涉现实的……毁灭之音!
那无声的哀嚎,本身就是一种攻击,一种诅咒,一种对世界、尤其是对认出他却可能丢下他的自己的……终极控诉!
所以,未来的嬴琅不是说话,他是用整个灵魂在嘶吼!
用他被剥夺了正常表达途径后,所换来的、更加极端和恐怖的方式,在宣泄着他所有的情感!
想通了这一点,嬴政看着榻上昏迷的嬴琅,眼神无比复杂。
他仿佛看到了两条岔路:一条,是嬴琅就此沉沦,在残缺与怨恨中,一步步走向那个噩梦中所见的、充满毁灭气息的未来;
另一条……或许渺茫,但他必须去尝试。
他轻轻伸出手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嬴琅被汗水浸湿的额发,声音低沉而坚定,仿佛立下誓言,又像是在对那个噩梦中的未来身影宣告:
“阿琅……”
“我认出你了,从前世,到今生。”
“既然认出了,我就不会丢下你。”
“你的声音……不该只是灵魂的哀嚎。我会为你找到……新的‘声音’。”
“一个属于秩序之内,同样能响彻天下的……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