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日在慈善会上，她雍容华贵地周旋于宾客间，笑容得体，言谈妥帖，可眼底总像隔着一层雾。

而此刻在茶室里的她，虽依旧矜持，眉宇间却松快许多。

这才是真正的她罢。

最后几张，施晏南提议拍个背影。

沈姝婉背对镜头站在窗前，藕荷色衫子的料子薄而软，日光透过来，隐约勾勒出肩颈柔和的线条。她微微仰头，望着窗外某处，脖颈拉得纤长，发髻上的木簪斜斜插着，几缕碎发散在颈后。

施晏南按下快门时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他忽然希望这卷胶卷永远拍不完。

拍摄结束，已近申时。

施晏南将相机收好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推到沈姝婉面前。

“这是报酬，按之前说好的，只拍背影侧影，不露脸。”他顿了顿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画报经费有限，数目不大……对蔺太太来说，怕是见笑了。”

沈姝婉打开信封看了眼。

里头是一叠港币，不算厚，但对她而言，已是一笔可观的数目。她将信封收进随身布包里，低声道：“施先生客气了，这些很好。”

施晏南看着她收起钱的动作，心里忽地泛起一丝异样。

以蔺家的家底，蔺太太怎会缺这点钱？可她方才那一眼，分明是认真数过，且珍而重之地收好。

“蔺太太……”他迟疑道，“往后若还有拍摄，我该如何联系您？”

沈姝婉抬眸看他。

年轻人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期待，还有一丝……她不愿深究的情愫。

她垂下眼，声音平静：“施先生，今日我来，已是破例。我已成亲，与外男私下往来，到底不妥。这些照片刊出后，还望施先生莫要提及我的名姓，只说是寻常模特便好。”

施晏南眼神黯了黯，半晌才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茶室一时静默。

窗外传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，悠悠长长，伴着梧桐叶沙沙的响。

沈姝婉起身：“今日多谢施先生，我先告辞了。”

施晏南忙跟着站起：“我送您。”

“不必。”沈姝婉福了一礼，“施先生留步。”

她转身下楼，布鞋踩在木梯上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
施晏南站在楼梯口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，许久没动。

“人都走远了，还看？”

身后忽然传来带笑的声音。

施晏南回头，见一个三十来岁、穿着条纹西装的男子靠在门框上，正是他表哥、《丽人画报》的主编程绍文。

“表哥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
“来了有一会儿了，见你们拍得投入，没打扰。”程绍文走进来，拿起案上空了的胶卷筒把玩，“方才那女子就是你说的‘阿莲’？”

施晏南点头。

程绍文挑眉：“你确定她是蔺家的少奶奶？我瞧着，气韵倒像，可打扮也太素净了些。还有，她竟亲自来收这点报酬……”

“她就是。”施晏南语气肯定，“那日在慈善会上，我亲眼见她与蔺云琛在一处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她似乎并不喜那种场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