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是个阴天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低,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。
沈姝婉从药铺出来,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是顾白桦留下的手札记录里推荐的几本医书,她今儿特意上街买了,想带回去慢慢看。
走到巷口时,一抬头,便看见邓瑛臣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锦盒。
他今日穿得素净,青灰长衫,外罩玄色马甲,头发齐整拢向脑后,瞧着倒比往日正经几分。只是那眉眼间惯常的懒散还在,唇角噙着的那抹笑意,怎么看怎么像在打什么坏主意。
“沈娘子。”他开口,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戏文里的念白,“好巧。”
沈姝婉脚步顿了顿。
这条巷子通向蔺公馆的后门,往来的多是蔺府的仆役下人,与邓瑛臣这样的人走的路,怎么也凑不到一处。
她福了福身,“邓二爷。”
邓瑛臣走近几步,将那锦盒往前一递。
“上回在百货公司瞧见的,觉得衬你,便买了。”
沈姝婉低头一看,那锦盒里卧着一对银质耳环,坠着一小颗淡粉色的珍珠。那珍珠的光泽温润得很,像月下初绽的芙蓉,样式也素净,不张扬。
她想起那日在百货公司,蔺薇薇兴高采烈地挑首饰,邓瑛臣吩咐伙计包起来时那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她站在后头,提着大包小包,什么也没说。
那对耳环她瞧见了,却只当是买给邓媛芳的,反正没想过是给她的。
“二爷,这太贵重了。”她没有伸手。
邓瑛臣挑了挑眉,“不贵重。珍珠是南洋的,成色一般,银子更不值什么。只是那颜色淡粉淡粉的,衬你。你那些素银簪子太素了,添一点颜色,好看。”
沈姝婉抬起眼,望着他。
他脸上没有笑,那目光里却有什么东西,灼灼的,烫人得很。
“二爷,妾身是有家室的人。”
邓瑛臣将那锦盒合上,随手揣进怀里,一点也没有被拒绝的难堪,反倒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周珺那个废物嘛,腿瘸了,家里还养着个女人,整日躺在床上等人伺候,连自己都养不活,还要靠你寄钱回去。你替他养家,替他卖命,他在家里跟那杨采薇卿卿我我。这样的男人,也配当你丈夫?”
沈姝婉没有接话。
邓瑛臣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近了些。
“沈姝婉,你是个聪明人。那样的男人,离了便是。和离书的事,我帮你去办。往后你爱在哪儿便在哪儿,爱做什么便做什么,谁还能拦着你?”
沈姝婉退后一步。
“二爷,妾身有自己的打算,不劳二爷费心。二爷若无事,妾身告退了。”
她侧身要走。
邓瑛臣伸手拦住她。
“你这人,怎的这样不识好歹?我一片好心,你倒当驴肝肺。”
沈姝婉抬起头,望着他。
“二爷的好心,妾身心领了。只是妾身是个寻常妇人,只想把女儿养大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那些旁的心思,妾身没有,也不敢有。二爷身份尊贵,不该在妾身身上费工夫。”
邓瑛臣望着她,那目光里渐渐浮起兴味。
“有意思。你越是这样,我越是想逗你。”
他歪着头看她,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。
“沈姝婉,你知不知道,你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,比那些凑上来的女人,更让人心痒?”
沈姝婉心头一凛。
这人,当真是疯的。
她敛了神色,正色道:“二爷,请自重。妾身虽出身微贱,却也知廉耻。二爷若再这般纠缠,妾身只好喊人了。”
邓瑛臣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叫骂——
“好你个沈姝婉!竟在这儿跟野男人拉拉扯扯!”
两人同时回头。
周王氏不知从哪儿冲出来,一身灰扑扑的褂子,头发散乱,脸上还带着前几日被打过的青紫痕迹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,一把攥住沈姝婉的胳膊。
那手劲大得吓人,油渍的指甲抠进沈姝婉腕子里,疼得她眉头一皱。
“你个不要脸的破鞋!我儿子瘫在床上起不来,你倒好,在外头勾搭男人!今儿让我撞见了,我看你还往哪儿跑!”
她越骂越来劲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
“乡亲们快来看啊!这个贱人是我儿媳妇,嫁进周家这些年,生了个赔钱货就往外跑,如今攀上高枝,连家都不回了!今儿让我逮着她跟野男人拉拉扯扯,你们说,这种女人该不该打死?”
巷子口渐渐聚了几个人,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。
沈姝婉脸色发白,挣了挣胳膊,挣不开。
“放开我。”
周王氏攥得更紧,“放开你?放你去跟野男人快活?做梦!”
沈姝婉深吸一口气,声音放得平平静静的。
“我说,放开。”
周王氏一愣,不知怎的,那语气里的冷,让她心里有些发毛。
可她转念一想,自己是婆婆,是天,哪有被儿媳妇吓住的道理?
她正要开口再骂,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。
那力道,大得吓人。
她惨叫一声,手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邓瑛臣将她那只手甩开,像甩什么脏东西。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,没什么表情,只唇角微微勾起,带着一丝讥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