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砰”地关上。
脚步声匆匆远了。
沈姝婉站在那里,望着那扇门,许久没有动。
春桃一路小跑,往淑芳院赶。
跑到月洞门口,一抬头,便撞见张妈妈。
张妈妈站在那儿,正跟个小丫鬟说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来,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春桃姑娘,这么晚了,打哪儿来?”
春桃心里一跳,面上却堆起笑。
“张妈妈。奴婢方才去后头拿些东西,走得急了。张妈妈这是……”
张妈妈笑了笑,那笑容在脸上堆着,瞧着和和气气的,可那双眼睛,却骨碌碌转,像要把人看穿似的。
“没什么。夜里凉,春桃姑娘仔细身子。”
春桃福了福身,便往里走。
张妈妈望着她的背影,那目光沉了沉。
正屋里,邓媛芳正靠在榻上,手里捧着盏热茶。
张妈妈掀帘进来,凑到她耳边,低声道:“少奶奶,春桃那丫头,方才从外头回来。”
邓媛芳抬起眼。
张妈妈道:“老奴瞧着她神色有些不对,问她去了哪儿,她说去后头拿东西。可后头那条路,不是往桂花小院去的么?”
邓媛芳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张妈妈又道:“少奶奶,老奴瞧着,这丫头这些日子有些变了。从前咱们说起沈姝婉,她总要骂几句,恨不得她死。可这几回,她站在一旁,一声不吭的。老奴觉得,有些不对劲。”
邓媛芳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这些日子,春桃确实安静了许多。从前那丫头嘴碎,什么事都要插几句嘴,如今却总是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秋杏在一旁道:“少奶奶,春桃那丫头,打小跟着您,最是忠心不过。她不过是性子直些,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。这些日子府里出了这么多事,她心里不好受,话少些也是有的。”
邓媛芳看了秋杏一眼。
秋杏低着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邓媛芳沉默片刻,摆了摆手。
“罢了。她一个丫头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张妈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窗外,夜风吹过,那株光秃秃的腊梅枝,轻轻晃了晃。
桂花小院里,沈姝婉坐在窗前,望着外头那片夜色。
春桃那些话,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。
戏总有唱完的时候。
戏唱完了,唱戏的人,便该退场了。
只是她没想到,春桃会来提醒她。
甚至有一刻她在想,这会不会是邓媛芳的新招数。
沈姝婉轻轻笑了笑。
翌日,天阴得厉害。
沈姝婉一早便告了假。张妈妈如今是府里的大管事,待她仍是客客气气的,听了她的话便点头应允,还特意嘱咐她路上当心。
她从那道角门出来,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。
天边压着厚厚的云,风里带着潮气,像是要落雨。
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过,铃铛响得懒散。
她没有直接往梧桐巷去,反倒拐进了热闹的街市。
芸儿快满两岁了。这孩子如今会走会跑,会指着东西咿咿呀呀地要,也该添些新东西。她心里盘算着,要买两块细软的棉布做春衫,再买些吃食。
那孩子嘴馋,上回的桂花糕吃得眉眼弯弯的,这回再多带些。
东街口的绸缎庄里,她挑了两块料子。一块是月白色的细布,上头印着极淡的兰花纹,另一块是鹅黄的,软和得很,摸在手里像云。
掌柜的认得她,笑着道:“沈娘子又来给闺女扯布?这鹅黄的好,小姑娘穿着鲜亮。”
她付了钱,将料子叠好放进包袱里。
从绸缎庄出来,她没有往西街去,反倒折进了旁边一条窄巷。巷子通往后街,那里有家铺子卖小孩儿的玩意儿,虽比不上大商号的气派,东西却实在。
她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留心着身后的动静。
身后有人在跟着。
那脚步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絮上,可偏生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里。
她快,那脚步也快;她慢,那脚步也慢。
她没有回头。
后街那家铺子门脸不大,门口挂着几串彩色的风车,风一吹,哗啦啦地转。
她进去挑了一盏走马灯,纸糊的,上头画着些花鸟,点上蜡烛会转。又挑了一个彩绘泥人,捏的是个抱鱼的胖娃娃,讨个年年有余的吉利。
掌柜的用旧报纸包好,她接过来,放进包袱里。
从铺子里出来时,天更阴了。
她站在门口,像是看那几串风车出神。眼角余光里,街角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蹲在那儿,手里捏着根烟卷,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她认得那种眼神。不是寻常路人看热闹的眼神,是盯着猎物看的眼神。
她收回目光,往后街深处走。
后街人少,两边的铺子稀稀落落的,有些已经上了门板。
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回响,一下,一下。
身后那脚步声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她的手,攥紧了包袱。
忽然,街角转出一辆黑色轿车。
那车驶得慢,在她身侧停下。车窗半开着,里头那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