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王氏愣了愣。
此时此刻,杨采薇心里肠子都悔青了。
她逃走后,以为跟了那个年轻男人会有好日子。
那人甜言蜜语,说要娶她,说要带她去浅水湾,说要给她置宅子买衣裳。
再后来,他又说生意开到了南洋去,要带她去南洋。
她信了,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,让他去办船票。
可那人却不见了。
她在码头等了三天三夜,等来的却是那男人带着另一个女人上了船。
那女人穿金戴银,挽着他的胳膊,笑得那样得意。
她冲上去想理论,却被那男人一把推开,摔在地上。等她爬起来时,船已经开了。
钱没了,人没了,她一个人流落在码头。
那些日子她睡在货舱里,吃的是码头工人施舍的残羹剩饭,那些工人见她漂亮,强占了她。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,想回去找那男人,可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她只能往回走。
一路走,一路讨,走了整整五日,才走回这条巷子。
昨夜她实在走不动了,就倒在巷子口,想歇一歇再回家。谁知遇上周王氏……
她说着,泪流满面。
周珺听着,脸色变了几变。
“那孩子……是我的?”
杨采薇的哭声顿了顿。
她抬起眼,望着周珺那张脸,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闪烁。可那闪烁只是一瞬,便被更多的泪水淹没了。
她低下头,点了点头。
“是……是你的……珺哥哥……”
周珺愣住了。
他望着她,望着她那苍白的脸,望着她那瘦得脱了形的身子,望着她身下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。
那里面,有他的孩子。
他这辈子头一个孩子。
就这么没了。
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周王氏在一旁听着,心里那股心虚更甚了。她想起昨夜自己骑在杨采薇身上打的那一顿,想起自己踹的那一脚……
她打了个寒噤,不敢再想。
可转念一想,这孩子没了也好。若真生下来,还得她周家养。她哪来那么多钱养个来历不明的野种?
她站在那儿,脸色变了几变,终于开口。
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。哭有什么用?那是你命不好,怨得了谁?”
杨采薇的哭声顿了顿。
周王氏又道:“你偷老娘的钱,老娘还没跟你算账呢!如今倒好,钱没了,孩子也没了,回来还想让老娘养你?做梦!”
杨采薇的脸色更白了。
周珺抬起头,望着周王氏。
“娘,她这样了,您还说这些?”
周王氏瞪他一眼。
“我说这些怎么了?她偷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咱们?咱们在家喝稀粥,她在码头享福!如今被人骗了,倒想起来回来了?”
杨采薇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得很。
“婶娘……采薇那日……那日不是存心要跑的……”
周王氏冷笑一声。
“不是存心?那你怎么跑的?”
杨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采薇那日……那日是想着回家拿钱,去警署救婶娘的……谁知半路上被人绑了……绑到城外……那些钱,全让他们抢去了……采薇想跑,跑不了……好不容易逃出来,又……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捂着脸哭。
周王氏愣住了。
周珺也愣住了。
杨采薇哭着道:“珺哥哥,婶娘,采薇对不起你们……采薇没能救婶娘出来……还把你们的钱弄丢了……采薇该死……”
周王氏站在那里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那日在警署,自己蜷在墙角,盼着杨采薇拿钱来救她。等了一夜,等来的却是她跑了。
原来她是被人绑了?
周珺握着杨采薇的手,那手凉得厉害。
“采薇,别说了。你好好养着。”
杨采薇抬起泪眼,望着他。
“珺哥哥,你还愿意要采薇吗?”
周珺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
周王氏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股心虚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烦躁。
这孩子回来了,往后怎么办?
养着她?她周家哪来的钱养人?
她想起怀里那块银元,又想起那包药,想起那二百银元的许诺。
她咬了咬牙,什么也没说。
转身出去,砰地关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周珺和杨采薇两人。
杨采薇躺在那儿,闭着眼,呼吸微弱得很。周珺坐在她身边,望着她那苍白的脸,望着她那瘦得皮包骨的身子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往下沉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了一夜。
周王氏在那破屋里来回踱了半夜,天亮时终于拿定了主意。
她掀开门帘进去,杨采薇还躺在炕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也无。
周珺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一夜没合眼。
周王氏走过去,一把将周珺拨开。
“让开,我跟她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