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#梅香醒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躺在冰凉的地上,头昏沉沉的,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。
她撑着爬起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廊下空空的。
小沈蔓坐的那张竹椅,空空的。
梅香的心猛地缩紧。
她扑过去,掀开那椅子上的小褥子。褥子底下,什么都没有。
她踉跄着跑到院门口,拉开那扇虚掩的门,往外看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街灯,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。
梅香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
她想起那碗水,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自己倒下前她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她挣扎着爬起来,想往外跑,身子却软得像一摊泥,又跌坐下去。
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几个人影跑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青灰短打,是秦晖安排守在这附近的人。
他看见梅香这副模样,脸色变了。
“梅大嫂!怎么了?”
梅香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呜咽。
那人冲进院子,四下里一看,又冲出来。
“孩子呢?”
梅香摇了摇头,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。
那人咬了咬牙,对身后的人道:“快!去禀报大少爷!孩子丢了!”
那几个人转身就跑。
那人又蹲下来,看着梅香那模样,心里一沉。
“梅大嫂,你还能动吗?”
梅香摇了摇头。
那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屋里躺着的元宝。
那孩子还在睡着,被迷晕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咬了咬牙,抱起梅香。
“我先送你们去医院。孩子的事,大少爷会处理。”
梅香靠在他怀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
小沈蔓那张小小的脸,一直在她眼前晃。
沈姝婉从药房出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提着一盏琉璃小灯,沿着回廊慢慢走,
走到桂花小院门口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便见秦晖从回廊那头跑来。
他跑得很快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眼眶红得吓人。
沈姝婉的心猛地缩紧。
“秦副官,怎么了?”
秦晖跑到她面前,微微发抖。
沈姝婉望着他,忽然不敢开口问。
秦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婉娘子……您的女儿……丢了……”
沈姝婉手里的灯,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灯罩碎了,蜡烛滚出来,灭了。
“梅香被人迷晕了……孩子不见了……我派去的人发现时,已经……已经追不上了……”
沈姝婉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望着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半晌,她轻轻开口。
“她……还活着吗?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。
“派去的人还在追,马车往码头方向去了,已经派人封了码头。”
沈姝婉沉默了片刻。
她抬起头,望着秦晖。
“是邓媛芳。”
秦晖愣住了。
“……大少奶奶?”
沈姝婉站在那里,望着远处月满堂的方向。
那屋里还亮着灯。
他的灯。
她的心,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割着。
疼,可那疼里,还有别的东西。
是恨。
是前世今生积攒下来的、压在心里太久的恨。
她想起那冰冷的海水,想起自己咽气前最后看见的那张脸。
那张脸,和邓媛芳一模一样。
前世是她,今生还是她。
她以为换了一条命,换了一个活法,便能逃过那些。
可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算计,像影子一样跟着她,怎么也甩不掉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开眼时,那双眼睛已经平静下来。
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秦晖站在一旁,望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。
“婉娘子,你先别急。我已经派人去查了,码头那边也封了,说不定能追上……”
“三少爷,多谢您这些日子的照应。蔓儿的事,您不必再管了。”
月光冷冷地照着。
沈姝婉站在黑暗里,那双眼睛,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不是泪的光。
是火。
马车驶到码头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周王氏抱着那孩子从车里钻出来,四下里看了看。
码头上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,照着那些堆得高高的货箱。
海风吹过来,咸腥的,冷的,吹得她打了个寒噤。
那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嘴里呜呜地哭着。
周王氏不耐烦地拍了她一巴掌。
“别哭了!再哭把你扔海里喂鱼!”
那孩子哭得更厉害了。
杨采薇跟在后面,缩头缩脑的,浑身都在发抖。
她望着那一片漆黑的海面,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货箱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
“婶娘,咱们……咱们回去吧。这地方怪吓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