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韵斋后厢，烛火摇曳，将夏清荷与林锋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，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同此刻二人心中翻涌的思绪。

“燕子坞……”夏清荷指尖划过桌上简陋的杭州城草图，停在清波门东北那片代表水网与荒滩的区域，“若真是另一处入口，甚至可能是主要进出通道，其守备必然比井下暗河更严。但也是机会——他们料定我们刚从暗河惊退，注意力会集中在梅家巷一带，对燕子坞的防备或许反而会有松懈之时。”

林锋抱臂而立，眉头紧锁：“即便有松懈，以我们目前在杭州的力量，强攻一处幽冥殿重点经营的据点，胜算不大。赵姑娘在他们手中，投鼠忌器。况且，对方有备而来，阵法将成，‘血引’未得，他们此刻必定如同绷紧的弓弦，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激烈反应。”

“所以不能强攻，只能智取，且要快。”夏清荷抬头，目光坚定，“祭坛需‘血引’方能最终启动，哥哥是他们目前最迫切的目标。我们若能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哥哥，或者让他们相信‘血引’已不在掌控、甚至即将被我们掌握，他们必乱阵脚。届时，救赵姑娘、破祭坛，方有可能。”

“引蛇出洞？调虎离山？”林锋眼中精光一闪。

“不止。”夏清荷的手指在“燕子坞”和“观星阁”之间画了一条线，“听风楼与幽冥殿合作，但绝非铁板一块。风不语要的是浑天鉴推演之能，幽冥尊主要的是星核。如今浑天鉴碎片不稳，推演受挫，幽冥殿却背着听风楼加紧布置需大量血祭的邪阵……这两家之间，猜忌只怕早已埋下。或许，我们可以让这猜忌，烧得更旺一些。”

她将李万财提供的物资清单推到林锋面前：“黑狗血、朱砂、阴魄石……这些材料虽阴邪，但并非听风楼常用。若让听风楼‘偶然’发现，幽冥殿在他们眼皮底下，以合作之名，行大规模血祭之实，且所需‘血引’正是他们也在寻找的陈文甲……风不语会作何感想？”

林锋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他们会认为幽冥殿想独吞星核，甚至可能利用血祭阵法反向追踪、控制浑天鉴碎片！以风不语的性格，绝不容忍！”

“不错。届时，听风楼要么强行介入，要求共享或监督祭坛；要么暗中破坏，甚至与幽冥殿翻脸。无论哪种，燕子坞必然生乱，守备力量也会被牵制或分散。”夏清荷语气渐冷，“而我们，一方面要利用这混乱，设法潜入救人、探查祭坛虚实；另一方面，必须抢在此事爆发前，找到哥哥，至少确定他是否在天目山‘雪岭’。”

“时间太紧。”林锋计算着，“天目山范围广阔，‘小雪山’具体位置需实地探查，往返至少两三日。而幽冥殿的祭坛，依材料运送频率看，最多再有两日便能完成基础布置，只欠‘血引’这东风。”

“分兵。”夏清荷决断道，“林大哥，你带一队精锐好手，持我的信物和东荒令牌，立刻启程前往天目山，寻找‘小雪山’，探查哥哥踪迹。你江湖经验丰富，应对山林环境与意外情况更有把握。同时，让李万财动用漕帮在山区的眼线，提供向导和情报支持。”

“那杭州这边……”

“杭州这边，我来周旋。”夏清荷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渐亮的天空，“我需要李万财继续‘配合’幽冥殿，但要巧妙地将一些关于祭坛规模和‘血引’重要性的‘疑惑’，通过看似无意的渠道，泄露给听风楼在漕帮内的眼线。另外，我要亲自去一趟燕子坞外围，实地观察，寻找潜入的破绽。”

“太危险了！”林锋急道，“你身份特殊，是星核传承者，更是幽冥殿与听风楼的眼中钉！一旦暴露……”

“正因如此，我才必须去。”夏清荷回头，眼中星芒微闪，“我对阴邪能量与阵法波动感知远超常人，或许能发现你们发现不了的细节。况且，我有星钥护身，更有东荒所赠的敛息佩和静斋的清心铃，自保当有余力。此事关乎赵姑娘性命与哥哥安危，我必须亲自把握。”

见林锋还要再劝，夏清荷抬手制止：“林大哥，事态紧急，不容犹疑。你即刻准备出发天目山。我这边会与苏姐姐、柳先生保持联络，也会动用东荒在杭州的其余暗桩。记住，找到哥哥是第一要务，若有消息，第一时间用最快的渠道传回。”

林锋知她心意已决，且安排确是目前最优解，只得重重抱拳：“夏姑娘保重！属下定竭尽全力，寻得陈公子！”说罢，转身大步离去，雷厉风行。

夏清荷独自留在厢房中，取出一张新的白纸，开始梳理手头所有线索，规划接下来每一步行动。窗外，晨雨已歇，天色彻底放亮，杭州城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，但这喧嚣之下，杀机已如蛛网般悄然张开。

午后，夏清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，脸上略作修饰，抹了些许灰土，扮作寻常的渔家女，背着个竹篓，沿着运河支流，朝着燕子坞方向行去。

燕子坞位于杭州城西郊，是一片早已废弃的旧船厂区。早年这里也曾帆樯林立，后来因水道淤塞、漕运路线变更而逐渐荒废，如今只剩下些残破的坞棚、生锈的绞盘和半浸在水中的朽木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，将大片水域和岸滩掩映得影影绰绰，确是一处藏匿行迹的绝佳所在。

夏清荷没有直接靠近核心区域，而是在距离燕子坞尚有里许的一处高地芦苇丛中隐蔽下来。她将竹篓放下，里面并非鱼获，而是赵雨留下的几件小型观测机关。她取出一个形如枯枝的“潜望镜”，小心地拨开芦苇，调整角度，望向燕子坞深处。

废弃的坞棚大多坍塌，唯有一座最大的、半石半木结构的旧库房看起来相对完整。库房临水而建，一侧有石阶伸入水中。水面平静，但夏清荷敏锐地发现，库房附近水域的芦苇倒伏方向与水流方向有不自然的偏差，且水色略深，似乎水下有较大型的物体或通道入口。

库房外围，看似无人，但以夏清荷的目力，能隐约看到几处制高点和芦苇丛阴影中，有极其短暂的反光——是潜望镜或兵刃的微光！暗哨不少于三处，且布置得颇有章法，彼此呼应，覆盖了所有易于接近的路径。

“明松暗紧……”夏清荷心中嘀咕。表面荒芜破败，实则外松内紧，警戒森严。想要无声无息潜入，难如登天。

她耐心观察，记录着暗哨换岗的隐约规律（约一个时辰一次，交替时会有短暂视线重叠盲区），以及偶尔从库房侧门进出的人影（皆着黑衣，行动迅捷，气息阴冷）。大约一个时辰内，她看到两批人出入，其中一批还抬着个沉重的木箱，箱体缝隙有暗红色渗出，隐隐散发血腥气。

是祭坛所需的新鲜血肉材料！

夏清荷强忍心中不适，继续等待。日头渐渐西斜，将她藏身的芦苇丛影子拉长。

就在她准备撤离，另寻他法时，忽然，库房临水的石阶附近，水面无声地分开，一个戴着斗笠、身穿蓑衣的“渔夫”，撑着一艘不起眼的小舢板，从水下某个出口缓缓驶出！舢板上盖着草席，看似空无一物，但夏清荷的生命星钥却清晰地感应到，草席下传来一丝微弱但熟悉的灵魂波动——是赵雨！她还活着！只是气息极其微弱，似被禁锢或重伤！

夏清荷心脏猛地一缩，几乎要冲出去，但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。对方敢在白天转移赵雨，要么是有恃无恐，要么是情况有变，必须转移。此刻贸然行动，不仅救不了人，还会暴露自己。

她死死盯着那艘舢板。“渔夫”将船撑到岸边系好，四下张望一番，然后掀开部分草席，从里面拖出一个被黑布罩住头脸、双手反绑、软绵绵的人形，扛在肩上，快步走进库房侧门。

是赵雨！他们要把她带进库房深处！

夏清荷记下那个“渔夫”的身形特征和进入的侧门位置，强迫自己冷静。赵雨被转移进库房，说明地下暗河据点可能因为她的潜入和逃脱而加强了戒备，或者祭坛布置到了关键阶段，需要将重要“物品”集中在核心区域看管。这未必是坏事——至少赵雨的位置更明确了。

她悄然后退，离开观察点，沿着来路快速返回。一路上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强攻不可取，调虎离山需等待时机，而时间不等人。

回到墨韵斋时，已是傍晚。甫一进门，墨七便迎上来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林大人已有飞鸽传书至。”递上一枚细小的竹管。

夏清荷接过，取出内里纸条。林锋笔迹匆忙：“已抵天目山脚，寻得当地老猎户，确知‘小雪山’方位，位于主峰西北深谷，人迹罕至，多毒瘴猛兽，猎户亦不敢轻入。正设法寻向导，速往。另，李万财处消息：听风楼今日午后似有异动，数批人手离开观星阁，方向分散，其中一股往城西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