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,那个古老的国度,是传说中拥有迥异於纳森岛、也迥异於贝希摩斯“钢铁规则”的地方。那里,或许同样危险,或许同样不会接纳他们这些“异类”与“失败者”,但至少……那里不是纳森岛,不是那片被“虚无”与钢铁统治的死亡之地。这就够了。
就这样,在飢饿、乾渴、伤病、暴风雨、以及无边无际的绝望海洋的轮番折磨下,破船如同被命运隨手丟弃的垃圾,在洋流与风暴中飘摇、挣扎,时而被推向北方,时而被卷向南方,但大体上,凭藉著赫利俄斯那点残存的感应和同伴们不屈不挠(或者说麻木不仁)的划动,缓慢地、却坚定地,向著东方挪动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日出日落,月升月隱,星辰流转,对他们而言,只是重复的煎熬背景。他们甚至记不清在海上漂流了多久,十天
半个月还是更久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徘徊,记忆变得混乱,有时会恍惚觉得,自己仍在那片燃烧的纳森岛丛林里战斗,有时又会觉得,早已葬身鱼腹,此刻的漂流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濒死幻觉。
直到某一天,清晨。
最先发现异样的,是那个掌舵的年长神官。他因严重脱水而视力模糊,但长期海上生活培养出的本能,让他感觉海水的顏色、味道,甚至波浪的韵律,似乎有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改变。他挣扎著抬起头,用乾裂流血的眼皮,努力看向东方海平面的尽头。
起初,只是一条模糊的、比天空顏色略深的灰蓝色细线。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,或者是海市蜃楼——这在绝望的航行者中並不罕见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次看去。
灰蓝色细线依旧在那里,並且,隨著破船在波涛中起伏的瞬间,他似乎看到了……起伏的轮廓连绵的,厚重的,不同於海平线的……
“陆……地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音,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“陆地!是陆地!东方!前面是陆地!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,嘶吼出来,声音难听刺耳,却如同惊雷,在死寂的破船上炸响!
所有人都挣扎著,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,或爬向船舷,朝著东方望去。
是的,陆地!
不再是幻觉!那灰蓝色的、厚重连绵的轮廓,正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!甚至能隱约看到一些绿色(或者是深青色)的斑块,那是……植被山峦
短暂的死寂之后,破船上爆发出一阵微弱、却充满极致狂喜与不可置信的、如同野兽般的呜咽与嚎叫!有人跪倒在积满海水的船舱里,用头撞击著船板,有人紧紧抱住身边的同伴(无论对方是死是活),有人则只是呆呆地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轮廓,泪水终於混合著脸上的盐渍,汹涌而出——虽然那泪水,也几乎乾涸。
赫利俄斯也被这动静惊醒,或者说,是那股冥冥中愈发清晰的、迥异於纳森岛破碎规则、也迥异於大洋之上空旷虚无的、厚重、沉凝、带著某种古老生机与复杂“人气”的、磅礴而陌生的“大地气息”,將他从深沉的昏迷与高烧中,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。
他挣扎著,在同伴的搀扶下,半坐起来,那只独眼死死盯住了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、仿佛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岸线。
没有纳森岛曾经那种瑰丽、神圣、充满灵性波动的感觉。没有“树”的光辉。也没有贝希摩斯钢铁舰队那种冰冷、霸道、充满侵略性的“秩序”威压。
那是一种……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、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、承载了亿万人烟、经歷过无数兴衰、包容了无数悲欢、最终以一种近乎“天道无为”般的沉默与厚重,亘古矗立於沧海之滨的……“存在”感。
陌生。绝对的陌生。与纳森岛曾经的一切,格格不入。
但此刻,这种陌生,对他们这些失去了家园、信仰、一切的流亡者而言,却比任何熟悉的绝境,都更让人感到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悸动,与深藏的、连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一丝微弱到极致的、对“新生”或至少是“不同结局”的、渺茫希冀。
“华……夏……”赫利俄斯乾裂的嘴唇,吐出这两个生涩的音节,仿佛在確认,又仿佛在咀嚼。这是伊莲娜殿下最后话语中提及的地方,是那个“钥匙”与“变数”所在的国度,也是如今,他们这群纳森余烬,漂流万里,最终抵达的……彼岸。
破船,在眾人迴光返照般的最后力气驱使下,歪歪扭扭地,朝著那片陌生的海岸线靠去。他们没有选择可能驻有港口或城镇的明显登陆点,而是凭著本能,找到了一处位於两座低矮山崖之间的、布满黑色礁石与黄色沙滩的、荒凉偏僻的小海湾。
当粗糙的船底,终於刮擦到坚实的沙滩,在晨光中发出刺耳的声响,彻底停下时,船上还活著的八个人(又有三人在最后这段航程中没能撑过来)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瘫软在船中,或直接滚落进冰冷的海水里,趴在潮湿的沙滩上,剧烈地喘息、咳嗽,贪婪地呼吸著空气中那陌生的、带著泥土、草木、以及淡淡海腥味的空气,却再也没力气移动分毫。
他们登陆了。
来到了这片名为“华夏”的土地。
但此刻,心中没有抵达彼岸的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、近乎虚脱的茫然,以及对这全然陌生环境、未知未来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。
赫利俄斯是最后一个被同伴搀扶著,踉蹌踏上沙滩的。他脚下一软,几乎跪倒,勉强用断剑支撑住身体。他抬起头,独眼扫过眼前这片荒凉的海滩,远处低矮的、覆盖著深绿色植被的山丘,更远处那隱约可见的、起伏连绵的、如同沉睡巨龙般苍莽巍峨的群山轮廓,以及头顶那片湛蓝、高远、与纳森岛破碎天幕截然不同的、属於华夏秋日的晴朗天空。
阳光,真实的、温暖的、没有任何“灵”之辉光或“树”之恩泽的、纯粹的阳光,洒落在他伤痕累累、污秽不堪的身上,带来一丝久违的、却更加凸显其自身狼狈与格格不入的暖意。
这里,没有“树”。
没有纳森卫。
没有他们熟悉的一切。
只有陌生的风,陌生的山,陌生的天空,以及他们这群来自已死之国的、伤痕累累、信仰崩塌、前路茫茫的……不速之客,流亡之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