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了宝应程家的是非之地,赵志敬便与穆念慈一同,取道向南,往那江南嘉兴行去。
牛家村,正在嘉兴左近。
这一路,不再是匆忙赶路,而是变成了一场浸满蜜意的旖旎游历。
赵志敬此番携穆念慈南行,仿佛是将过往所有的阴鸷与算计都暂且收了起来,一门心思只围着“让她快活”这一件事打转。
自离开宝应程家那片是非之地,但凡途经稍有名气的城镇,他便绝不肯再行赶路,总要寻一处临水的雅致客栈住下,陪穆念慈把这江南的灵秀与温婉,一寸寸都揉进日子里。
若到了大湖之滨,赵志敬定会提前雇好一艘乌篷画舫,船身小巧,船篷覆着青灰色的油布,船头挂着两盏绘着兰草的小灯笼。
待日上三竿,湖面的薄雾渐渐散去,他便牵着穆念慈的手,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。
船娘摇着橹,咿呀的橹声划破太湖的静谧,船桨推开碧绿的湖水,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惊起几只栖息在水藻间的白鹭,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水天相接处。
赵志敬与穆念慈并坐在船中,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洞庭碧螺春,两只细瓷茶杯里浮着嫩绿的芽叶。
赵志敬会替她拢一拢被湖风拂乱的鬓发,指着远处的景致笑道:“念慈你看,那湖心的小岛藏在烟波里,像不像画儿?”
待到夕阳西下,橘红色的落霞铺满了半边天,万丈霞光洒在粼粼的湖面上,如同撒了一把碎金。
远处的水鸟成群结队地掠过水面,翅膀沾着霞光,竟真应了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意境。
穆念慈靠在他肩头,望着这般盛景,连呼吸都放得轻柔,生怕扰了这湖光山色的宁静。
若是遇上细雨绵绵的日子,恰好行至某处小镇,赵志敬便会寻来一把油纸伞——伞面是淡雅的藕荷色,伞骨是光滑的竹制,伞沿垂着细细的流苏。
他一手撑着伞,一手紧紧牵着穆念慈,踏入那悠长而狭窄的雨巷。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,倒映着两侧白墙黛瓦的影子,墙头上探出几枝开得正艳的蔷薇,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雨珠,偶尔被风吹落,飘落在青石板上,顺着水流滚到墙角。
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吴侬软语,是巷尾人家的妇人在唤贪玩的孩童回家,那声音软糯婉转,像浸了蜜的糖水,顺着雨丝飘进耳朵里,挠得人心尖发痒。
赵志敬会故意放慢脚步,陪穆念慈听那巷子里的脚步声、说话声,还有雨滴落在油纸伞上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,仿佛这雨巷没有尽头,他们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。
倘若途经有名刹古塔的城镇,赵志敬便会陪着穆念慈一同登临。
清晨天还未亮,两人便起身,披着晨露赶往古寺。
寺门未开时,便能听见寺内传来的晨钟声,钟声浑厚悠远,在山谷间回荡,撞得人心头微微发颤。
待寺门开启,他们跟着早起的香客一同入内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历代香客踩得光滑,两旁的古树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,偶有晨鸟在枝头鸣叫,更显古寺的清幽。
他们拾级而上,登上古塔的最高层,凭栏远眺,能看见远处的城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近处的农田里已有农人开始劳作。
赵志敬会站在她身边,看着远处的晨曦一点点染亮天空,轻声说些无关江湖、无关恩怨的闲话,而穆念慈则在心中默默许愿,愿此刻的温柔能久一些,愿身边的这个人能一直这样待她。
有时赶上黄昏的暮鼓声,两人便并肩站在塔下,听那鼓声沉沉,伴着寺内僧人的晚课声,赵志敬会悄悄在心里许下一个自私的愿——愿自己身边的女人都能接受彼此,永远死心塌地的爱着自己;
而穆念慈则在心中祈祷,愿义父杨铁心平安无事,愿自己能带着敬哥哥,得到义父的认可,从此安稳度日。
他们的誓言,都藏在晨钟暮鼓里,藏在彼此看不见的眼神中,却都盼着能被时光成全。
除了陪她看遍风景,赵志敬对穆念慈的衣食住行,更是细致到了极点。
每到一处繁华城镇,他必先带着她逛遍当地的绸缎庄。
苏杭的绸缎庄里,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,有的绣着精致的缠枝莲,有的印着淡雅的水墨山水,有的则是素净的纯色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赵志敬会让掌柜的把最新时兴的料子都取出来,亲自在穆念慈身上比划,“这件石榴红的云锦,衬得你肤色更白”“这件月白色的杭绸,穿在身上轻便,适合赶路”“这件绣着兰草的苏绣,配你这般温柔的性子正好”。
无论穆念慈说“够了”“太贵了”,他都一概不听,只让掌柜的将选中的料子都包起来,嘱咐店家尽快裁制妥当,送到他们住的客栈。
街上若是有卖鲜花的小贩,他总会停下来,挑最娇艳的时令鲜花给她簪上。
春日里是粉嫩的桃花、洁白的梨花,夏日里是清雅的荷花、浓郁的栀子,秋日里是金黄的桂花、傲骨的菊花。
他会亲手将花簪在她的发髻上,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笑道:“我家念慈,戴什么花都好看。”
穆念慈被他看得脸颊发烫,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,心里甜得像灌了蜜。
至于江南的各色点心,赵志敬更是变着法子让她尝遍。
清晨会去巷口的早点铺,买来刚出锅的蟹黄汤包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汤汁四溢;
上午逛累了,便寻一家茶社,点上一碟桂花糕、一碟绿豆糕,配着温热的茶,慢慢品尝;
午后若是有些饿,便买些糖炒栗子、桂花糖藕,边走边吃;
晚上回到客栈,还会让店小二送来刚做好的莲子羹、银耳汤,看着她一勺勺喝完,才肯放心。
穆念慈自小跟着义父杨铁心漂泊江湖,过的是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日子,何曾被人这般如珠如宝、捧在手心般呵护过?
往日里,她要帮义父洗衣做饭,要学着舞刀弄枪防身,要在风雨中赶路,要在寒冷的冬夜蜷缩在破庙里取暖,那些漂泊的艰辛、寄人篱下的委屈、对未来的迷茫,如同附在身上的尘埃,一层又一层。
可自从跟了赵志敬,他为她遮风挡雨,为她带来无尽的温柔与欢愉,那些过往的苦难,仿佛被江南的流水冲刷过一般,被这日复一日的体贴与宠爱洗涤殆尽。
她常常看着赵志敬为她忙碌的身影,看着他温柔的眼神,心中便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稳——原来,被人疼爱的感觉,竟是这般美好;
原来,江湖也并非全是刀光剑影,也有这般旖旎温柔的时光。
穆念慈开始贪恋这份美好,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些,盼着这江南的游历,永远不要结束。
日子越是往南行,离嘉兴城便越近,那座藏着牛家村的江南水乡,曾是穆念慈魂牵梦萦的故地——那里有她与义父杨铁心早年的踪迹,有她对“家”最模糊也最温暖的念想。
可偏偏,这念想越是清晰,她心底就越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,像藤蔓般缠得她心慌,连带着脚步都生出了拖延的惰性。
她不再是先前那个安安静静跟着赵志敬赶路的穆念慈了,反倒成了个黏人缠人的小丫头,整日里围着赵志敬打转,变着法儿地用软语撒娇,只盼着能多留一日,再缓一程。
那日船行至西湖畔,正是夏末时节,湖面的荷花虽已过了盛放的旺季,却仍有零星几株开得倔强,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,亭亭玉立地立在碧绿的荷叶间,映着远处的雷峰塔,美得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。
穆念慈扶着船舷,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湖水,转头看向身侧的赵志敬时,眼底便漾开了几分恳求的软意,声音也放得软糯,像浸了江南的春水:“敬哥哥,你看呀,这西湖的荷花还没谢尽呢,一朵朵水灵灵的,多好看。
我们……我们再留一日好不好?
方才听船娘说,夜里的西湖更妙,月色洒在湖面上,连带着荷花都像笼了层银纱,夜游一趟,才不算白来呢。”
她说着,还轻轻拉了拉赵志敬的衣袖,眼波流转间,满是依赖的情意。
待离了西湖,往前再走半日便是一座古镇,尚未进镇,便远远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桂花香气,甜而不腻,沁人心脾。
穆念慈脚步一顿,侧着头朝镇子的方向望了望,随即又转向赵志敬,嘴角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待,小声说道:“敬哥哥,你闻,好香的桂花味呀。
方才我听路人说,前面镇子里的桂花糕是百年老字号,用的都是刚摘的金桂,蒸得软糯香甜,咬一口都能流心呢。
我们……我们不如拐去镇上尝尝?
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,明日一早再赶路,好不好?”
她怕赵志敬不答应,说罢便往他身边凑了凑,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,像只讨食的小猫,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期盼。
又一日午后,两人寻了家临河的客栈歇脚,穆念慈刚坐下喝了半杯茶,便忽然蹙起了眉头,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,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。
见赵志敬收拾好行李转身看她,她便立刻站起身,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,伸手环住了他的胳膊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衣袖上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委屈:“敬哥哥,我……我有些累了,腿也酸酸的,走不动路了。
这客栈的房间又干净又安静,窗外还能看见河水,我们……我们就在这多歇息一天吧,等我缓过劲来,再陪你赶路,好不好?”
她说着,指尖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袖,眼神里的依恋浓得化不开,仿佛只要他点头,她便愿意就这样一直靠着他,再也不挪步。
穆念慈黏赵志敬黏得紧,白日里走在路上,总要牵着他的手,若是遇到石子路,便会故意放慢脚步,让他扶着自己;
到了饭点,会把碗里最鲜的鱼肉夹给他,再眼巴巴地等着他给自己剥虾壳;
夜里在客栈,也总爱靠在他身边,听他讲些江湖趣事,哪怕是重复了几遍的旧闻,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她的声音总是软糯的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,眼波流转间,没有了往日的倔强,只剩下满满的依恋与不舍——仿佛赵志敬是她抓在手里的一块暖玉,稍一松手,便会被风吹走,再也寻不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