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)。
寅时三刻,天色仍是沉墨般的暗。林氏宗祠的乌木大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时,发出绵长低哑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跨越了数十载光阴的叹息。
守祠人林砚之提着素纱灯笼,踩着青石台阶上湿润的苔痕,一步步走进这座已守护了三十七年的祠堂。他已七十六岁,背脊微驼,动作却依旧带着军中出身的整肃——那是年轻时随三老爷林清轩在边关十年养成的习惯,刻在骨子里,岁月也磨不去。
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祠堂内慢慢铺开。
祠堂纵深九丈,宽五丈,取九五之数。七十二盏长明灯分列两侧,灯芯浸在清油中,静静燃烧。正中最深处,是林氏先祖的牌位,乌木鎏金,层层叠叠,如一座沉默的山峦。而在所有牌位上方,高悬着一块紫檀木匾,上书八字家训,以金漆勾勒,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:
“居安思危,守正得久。”
林砚之在祠堂中央的蒲团上缓缓跪下,朝先祖牌位三叩首。起身时,目光落在那八字家训上,久久不动。
今日是昭雪后第三十五年的祭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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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烈火烹油
林砚之的记忆里,林家最鼎盛时,这八字家训下曾悬挂过另一块匾额。
那是先帝御笔亲题的“忠勤世家”,金匾红底,辉煌夺目。那时林家正房三支,旁系十二房,子弟百余人,在朝为官者十七人,从边疆守将到户部侍郎,从翰林编修到河道总督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
祠堂也非如今这般肃穆寂静。逢年过节,祭祖大典,祠堂前广场能摆下百余桌流水席。各房女眷衣着锦绣,孩童嬉闹穿梭,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。那时烛火不是七十二盏,而是一百零八盏,昼夜不熄,照得祠堂亮如白昼,连梁上彩绘的云纹仙鹤都纤毫毕现。
林砚之那时还是个少年,在祠堂做洒扫小厮。他记得最清楚的,是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后,各房主事齐聚祠堂议事的场景。
老太爷林明德端坐主位,那时他已年过六旬,须发花白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三老爷林清轩常站在家训匾额下,一身墨蓝常服,腰杆笔挺。他是林家那一代最出众的子弟,二十二岁中进士,二十五岁入翰林,三十岁外放知府,治理水患有功,三十五岁已官至巡抚。朝中都道,林清轩不出十年,必入阁拜相。
议事内容林砚之听不全懂,只记得那些话语中夹杂着“盐引”“漕运”“边关互市”“书院田产”,数字动辄万千。各房主事时而争执,时而附和,声音在祠堂高阔的梁柱间回响。老太爷大多时候沉默听着,只在关键处敲一敲茶盏盖,满堂便静下来。
“居安思危。”老太爷曾指着家训匾额,对满堂子孙说,“我林家能有今日,靠的不是运气,是祖辈刀头舔血、寒窗苦读挣来的。但越是鼎盛时,越要记得这四字——居安思危。”
当时堂下子孙皆恭敬应诺。
可林砚之悄悄抬头,看见不少人眼中闪过的,是不以为意。
是啊,那时谁会真觉得“危”呢?林家女儿嫁入王府,林家子弟与皇子同窗,林家田庄遍布三州,林家书院名扬天下。连宫里的赏赐,一年都要来好几回。那“忠勤世家”的御匾,就是先帝六十寿诞时特赐的,由大太监亲自送来,仪仗从城南排到城北,满城百姓围观。
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。
林砚之如今回想,那盛况之下,暗流早已涌动。
他记得有一年中秋祭祖后,三老爷林清轩独自留在祠堂。那时林砚之正在收拾祭器,听见林清轩对着家训匾额低声自语:
“居安思危……祖父,父亲,若这‘危’不在外,而在内呢?”
那时林砚之不懂这话的意思。
直到三年后,天崩地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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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风雪覆巢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——至少对大多数人如此。
那年腊月,北疆大捷的军报刚传入京,举国欢庆。林清轩时任兵部侍郎,主持边关粮草调度,功在其中。皇上已在朝会上露了口风,要擢升他为兵部尚书,入阁参赞军务。
腊月二十六,离除夕还有四天。
清晨,林砚之如常打开祠堂大门扫雪。雪下了整夜,地上积了半尺厚,天地一片素白。他刚扫完台阶,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踏碎晨间的寂静。
一队锦衣卫缇骑如黑潮般涌进巷子,马喷白气,刀鞘碰撞声冰冷刺耳。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赵凛,面白无须,眼神如刀。他骑在马上,展开一卷黄绫:
“奉旨,查抄林府。林家上下,一律收监待审。”
林砚之僵在祠堂门口,扫帚从手中滑落,砸在雪地上,闷响一声。
接下来的三天,是林家百余年历史上最黑暗的三天。
男丁下诏狱,女眷入掖庭,仆从发卖。祠堂被贴了封条,御赐的“忠勤世家”金匾被摘下来,扔在雪地里,后来不知被哪个衙役捡去当柴劈了。七十二盏长明灯全数熄灭,油冷灯枯。
只有八字家训匾额,因是紫檀木所制,沉重难取,侥幸留在了梁上,蒙了厚厚一层灰。
林砚之因是旁系远亲,又年少,未被牵连入狱,但也无处可去,只能在祠堂外的巷口屋檐下蜷了三日。雪一直下,他看着一箱箱家当从府里抬出来,书画古籍散落一地,被靴子踩进泥雪中;看着女眷们被押出来,钗环零落,哭声压抑;看着林家子弟镣铐加身,从前锦衣玉袍,如今蓬头垢面。
第三日黄昏,他看见三老爷林清轩被押出来。
林清轩穿着单薄的囚衣,须发凌乱,脸上有伤,但腰杆依旧挺直。经过祠堂时,他忽然转头,望向那紧闭的乌木大门。
雪落在他肩上,眉上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风雪太大,林砚之听不清,只从口型隐约辨出,似乎是:
“守正……得久么?”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林砚之多年后才懂的苍凉。
锦衣卫推搡着他往前走,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林家倒了。
倒得如此彻底,如此迅速,像一座精心搭建多年的楼阁,被人抽去了最底下那根柱子,轰然坍塌。
朝野震动,流言四起。有人说林家通敌,证据是北疆敌军那里搜出的“密信”;有人说林家结党,名单上有当朝一半官员;还有人说林家贪墨,数额巨大,足以动摇国本。
真相是什么?林砚之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腊月之后,京城再无人敢公开提“林家”二字。从前门庭若市的林府,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宅。祠堂荒废,蛛网结梁,只有野猫偶尔从破窗窜入,在供桌上留下爪印。
那八字家训,在黑暗中沉默着,落了五年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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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残灯复明
昭雪是在第五年开春。
新帝登基,整顿朝纲,重查旧案。一桩桩,一件件,许多当年草草定谳的案子被翻出来。林家的案子,是第三桩。
真相大白时,简单得让人心寒。
根本没有通敌密信——那是政敌伪造的笔迹。没有结党名单——那是罗织罪名的构陷。贪墨确有一些,但数额不足传闻百分之一,且多为旁系远亲所为,主支并不知情。
核心原因,不过是林家势大,又坚持清查盐税,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。于是几股势力联手,趁先帝病重、朝局混乱之际,做下了这个局。
林清轩在狱中五年,受尽酷刑,未曾认罪。昭雪出狱那日,他已形销骨立,四十出头的人,看起来像六十老翁。但他走出诏狱大门时,抬头看了看天——那日是难得的晴空,阳光刺眼——然后对来接他的旧仆说:
“去祠堂。”
那是祠堂封条被撕开的日子。
林砚之随着人群挤在巷口,看着林清轩推开那扇尘封五年的乌木大门。阳光斜射进去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祠堂内昏暗,梁柱彩绘剥落,供桌歪斜,牌位倒了一地。
林清轩慢慢走进去,在祠堂中央站定。
他抬头看向梁上。八字家训匾额还在,被灰尘覆盖,但金漆未褪。阳光从门缝漏入,恰好照在“守正得久”的“久”字上,那一点金漆反射出微弱的光。
林清轩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
没有哭声,没有言语。但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,这个在狱中五年未曾流泪的男人,肩头在微微颤抖。
良久,他起身,对身后寥寥几个幸存的林家子弟说:
“打扫祠堂。牌位扶正,灰尘拂去。长明灯……重新点上。”
那天傍晚,七十二盏长明灯再次亮起。
灯火摇曳,映照着重新擦拭干净的牌位,映照着斑驳的梁柱,映照着那八字家训。林家活下来的人不足原先三成,祠堂里显得空荡冷清。但灯点起来了,香燃起来了,祠堂就又活过来了。
林清轩站在家训下,对子侄们说:
“从今日起,林家行事,但求八字:一曰‘居安思危’,永记今日之痛;二曰‘守正得久’,纵天下人负我,我不负正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嘶哑却清晰:
“林家不必再求显赫,不必再争权位。但求子孙清白,家声不堕。但求这祠堂烛火,长明不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