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)。
永昌二十三年的秋天,京都文渊阁的檐角下挂满了蛛网般的雨丝。四十岁的史学博士沈砚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樟木门时,被扑面而来的尘埃呛得连咳了三声。
这是他三年来第七次申请进入“禁档房”。
“沈博士,您真要找林家的东西?”守阁的老吏姓陈,已是须发皆白,他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影子在堆至房梁的故纸堆间扭曲变形,“那些箱子,自昭平年间封存后,再没人动过。”
“陈老,朝廷已下旨重修《景熙朝实录》,林家一案是该重新勘定了。”沈砚之轻声说着,目光却已投向黑暗深处。
油灯摇曳,照亮了角落里的七口铁皮包角的木箱。箱上封条的字迹早已模糊,但“林氏私档,永不得启”八个朱砂大字,仍在斑驳中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。陈老叹了口气,用颤抖的手剪断锈蚀的铜锁——锁芯断裂的脆响,在寂静中惊起一片尘埃。
第一口箱子里,是成捆的田契、账册、往来书信。第二口,装着林氏族谱与祭文。第三口……直到沈砚之翻开第六口箱子最底层那个靛蓝布包时,他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是十一册手工装订的笔记。
封皮是寻常的桑皮纸,已泛黄发脆,但右上角工整的楷书仍清晰可辨:“明德手记,癸未至庚子”。
林明德。
这个名字让沈砚之的手微微发颤。史书上的林明德,是景熙朝着名的“三案”之首犯,林家第三代的掌舵人,官至户部尚书,却在昭平初年因“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”被满门抄斩——虽然后来在永昌初年得以昭雪,但那段历史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。官方记载语焉不详,野史又众说纷纭。而眼前这些笔记,竟跨越了整整十八年。
沈砚之席地而坐,甚至顾不上拂去积尘。他翻开第一册,癸未年正月十五的记录,墨迹清隽从容:
“今日父亲召我至书房,示我祖父手绘《桑田十策图》。祖父林清轩以桑农起家,至父亲林念桑时,林家田庄已遍及三州。父亲指图言:‘此非产业,乃命脉。桑养人,丝暖世,林家立足之本,不在朝堂,在泥土之间。’我年少气盛,反问:‘既如此,为何送叔父入仕?为何令我苦读求功名?’父亲默然良久,答:‘桑可养人,亦可缚人。需有人在朝,护这一方泥土。’当时不解,今再思之,方知父亲之虑深远。然护泥者,终成弄权者,此间分寸,如走刀锋。”
读到此处,沈砚之抬起头。窗外雨声渐密,油灯噼啪爆出一星火花。他想起自己正在编纂的《景熙财政考》,其中记载林家鼎盛时期控制着全国三成的生丝贸易,田产达百万亩——这样一个商业巨族,为何要深深卷入政治漩涡?
他继续翻阅。笔记并非逐日记录,而是有感则书,长短不一。有时是家族议事后的思考,有时是读史心得,更多则是林明德对自身处境的审视。
乙酉年秋的一则,笔迹略显凌乱:
“今日朝议,漕运总督出缺。岳父(注:时任吏部尚书周允)暗示我可争取此位。归家与父亲商议,父亲咳嗽不止,良久方道:‘漕运掌天下粮道,油水最厚,亦是最险之地。林家已掌丝业,再握粮运,朝中将无我族立锥之地。’我问:‘那便放弃?’父亲摇头:‘朝中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覆。只是……明德,你须记得,权柄如丝,握得太紧,反会割伤己手。’
夜不能寐,想起祖父临终之言。他老人家一生布衣,最荣耀时刻竟是当年蝗灾时,率庄户救活三千灾民,知府赠匾‘桑梓义深’。祖父摩挲匾额,笑言:‘这比什么尚书阁老的虚名,实在得多。’
然我辈已骑虎难下。叔父在边关需粮饷打点,二弟的盐引生意需漕运便利,三妹嫁入王府需朝中照应……林家这棵大树,根须已蔓延太广,每一根都需养分。而我,成了那个浇灌之人。”
沈砚之慢慢合上这册笔记,起身走到窗边。雨中的文渊阁庭院空旷寂寥,几株老槐在风中瑟缩。他突然想起自己祖父——一个江南小镇的私塾先生,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砚之,读史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明白人该怎么活。”
可明白之后呢?
他重新坐下,翻开丙戌年的册子。这一年,林明德正式出任漕运总督,笔记中的内容明显增多,口吻也日渐沉重。
“腊月初八,查扬州分漕使虚报损耗,贪墨白银三万两。此人乃首辅门生,证据递上后,首辅遣人送来一副字画。打开,是前朝大家的《青松图》,题字‘风骨凌霄’。我对着那画坐了一夜。晨起,将证据焚之。
今日巡视码头,见役夫赤脚扛包,寒冬腊月,肩头血肉模糊。其中一老者昏厥在地,怀中掉出半块糠饼,被监工一脚踩碎。我怒斥监工,命其赔粮。归衙后,师爷低声劝:‘大人,码头惯例如此,您今日破例,明日各码头皆知,恐生变故。’
我问:‘何变故?’
师爷踌躇道:‘役夫工钱,层层克扣已成定例。您若管了一处,其他处的上官、胥吏、包工头……利益勾连,必生怨怼。漕运贵在通畅,若有人暗中使绊,耽误了漕粮北运,那是杀头的罪过。’
傍晚,我命人悄悄给那老者家中送去十两银子。只能如此。
归府后,见幼子临帖,写‘仁者爱人’。我立在窗外,风雪灌颈,寒彻骨髓。”
读到此处,沈砚之感到一阵窒息。他起身倒了杯冷茶,茶汤浑浊,映出自己疲惫的面容。作为史官,他读过太多类似的记录:理想在现实面前的步步退让,良知在系统中的渐渐麻木。但林明德的独特之处在于,他始终清醒地看着自己下沉,并将这个过程仔细记录下来——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诚实。
接下来几册笔记,记录了林家权势最鼎盛的时期。林明德官至户部尚书,弟弟掌控盐铁,妹夫是封疆大吏,林家子弟遍布六部。笔记中的口吻却愈发悲观:
“己丑年中秋,家宴。三州田庄总管来报,今年桑田收成创四十年来新高。席间欢声笑语,唯父亲郁郁寡欢。宴后,我扶他回房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:‘明德,树大招风,林家的风,要来了。’
我宽慰他圣眷正隆。父亲摇头,指着窗外满月:‘你看那月,圆满至极时,便是开始亏缺之时。林家如今事事圆满,祸根已埋。’
他又说:‘你祖父在世时,最不喜家中陈设奢华。他曾砸碎一只御赐的玉瓶,说‘林家根基在土,不在玉’。如今你看这府邸,亭台楼阁,比王府犹胜。’
我无言以对。走出房门时,听见父亲喃喃自语:‘清轩公,念桑不肖,没能守住您的本心……’
那一夜,我在祠堂坐到天明。烛火映着祖父‘桑梓义深’的匾额,我想起他去世那年,庄户送殡的队伍排了十里。他们哭的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尚书之家。而今日的林家,还有谁会为我们这个人哭泣?”
沈砚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油灯渐暗,他添了灯油,继续往下读。转折出现在庚寅年春——笔记的第七册,墨迹多处洇染,似是水渍。
“三月初七,大祸至。边关军饷贪墨案发,矛头直指户部。证据确凿,五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。圣上震怒。
我知此事背后必有文章。军饷拨付流程经手者数十人,为何独独户部的记录完整‘留档’?为何恰好在我力推‘清丈田亩’触怒多方之时爆发?
但已无力辩驳。今日下朝,岳父避开我目光。盟友皆称病不朝。树倒猢狲散,古人诚不我欺。
夜审账房老周,他跪地泣血:‘老爷,老奴对不起您!二爷(注:林明德二弟)半年前挪用了那笔银子贩私盐,说一个月便还,谁料盐船遇风沉没……老奴本想禀报,可二爷以我孙儿性命相胁……’
我扶起他,无话可说。二弟昨日已闻风逃逸。
父亲病中闻讯,吐血三升。他握着我手,气若游丝:‘是我错了……不该让你们兄弟都走这条路……林家……该留在桑田里的……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