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)。
一、晨钟
景和二十七年,霜降。
寅时三刻,京城还在沉睡,紫禁城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如巨兽蛰伏。东华门外,已有零星星的灯笼光点晃动——那是等候早朝的官员们。
四十二岁的礼部侍郎林念桑站在队列中段,一身绯色官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。他双手拢在袖中,目光望向宫墙内太和殿的飞檐,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纹丝不动,静待着那个时刻。
寅时正,第一记钟声响起。
“咚——”
低沉、浑厚、悠长,从奉先殿的钟楼传出,瞬间穿透层层宫墙,荡开京城上空的薄雾。这不是寻常钟声,是天子临朝的信号,是帝国运转的起搏。
林念桑闭目凝听。二十三年了,从十九岁考中进士第一次上朝至今,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钟声。春晨微雨时的钟,夏日雷暴中的钟,秋夜寒露里的钟,冬雪覆盖下的钟。钟声从未改变,听钟的人却从少年郎走到了鬓染霜。
钟声第二响。
官员队伍开始移动,依品级鱼贯入宫。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袍服摩擦的窸窣声、腰间玉带钩的碰撞声、压低嗓音的咳嗽声,混杂成一种特有的朝仪前奏。
林念桑随着人流向前。经过东华门时,他照例抬头看了眼门楣——那里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,上书“东华门”三个大字,是先帝御笔。二十三年前第一次从此门入宫时,父亲林清轩特地送他到门口,只说了一句:“记住这门的样子。进得去,也要出得来。”
那时他不甚明白,如今懂了。
太和殿前广场,百官依班次站立。天色渐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,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林念桑的位置在文官队列第五排,不前不后,恰如他这二十三年的仕途——稳步上升,从未蹿升,也从未跌落。
“咚——”第三记钟声。
殿门缓缓开启。内侍高唱:“天子临朝——百官觐见——”
林念桑深吸一口气,随着众人躬身入殿。迈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时,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收到的信——白云庵了尘师太病重的消息。
二、朝议
早朝的议题有三:黄河秋汛防灾、西北军饷筹措、明年春闱主考官人选。
前两项议得顺利。到了第三项,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。
吏部尚书周延年出列奏道:“陛下,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,主考官人选关乎士林风气、朝廷未来。臣以为,当选德高望重、学识渊博、且无党无私者任之。”
皇帝点头:“周卿可有举荐?”
周延年顿了顿:“礼部侍郎林念桑,出身书香,三代为官清正,本人历翰林院编修、国子监司业、礼部侍郎,熟知典章制度。且林家素有廉洁之名,可避请托之嫌。”
话音落,殿内一片寂静。
林念桑垂首而立,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。他知道这个举荐的分量——春闱主考官,名义上是临时差遣,实则是文官体系的枢纽。一旦担任,未来三年新科进士皆称“座主”,门生遍布朝野,影响力不可估量。
但这也是烫手山芋。科场舞弊历来是重罪,主考官稍有疏失,轻则罢官,重则流放。且各方势力都会盯着这个位置,推荐谁、不推荐谁,本身就是政治表态。
“林卿。”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“你意如何?”
林念桑出列,躬身:“臣才疏学浅,恐难当大任。春闱关乎国家百年树人,当选更有资望者。”
这是例行的谦辞,谁都明白。
皇帝却追问:“若朕非要你当呢?”
殿内更静了。林念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稳而沉。他想起父亲林清轩的教诲:“官场如弈棋,一步三算不为过。但算来算去,莫算丢了本心。”
“臣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若蒙陛下不弃,臣必竭尽所能,以公正取士,以廉洁自律。但有一请——”
“讲。”
“请准臣自定副考官及阅卷官人选,且所有考官须立‘廉洁状’,若有舞弊,甘受连坐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。
自定副手已是破例,立状连坐更是前所未有。这意味着林念桑要把自己的仕途、甚至性命,与整个考官团队绑在一起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!朕准了。着礼部侍郎林念桑为景和二十八年春闱主考官,一应人选由其拟定,报朕御批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林念桑伏地叩首。
起身时,他看见周延年投来的目光——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赞许,也有一丝复杂的忧虑。林念桑明白那忧虑是什么:他这一举动,等于向所有人宣告,春闱这潭水,他要彻底搅清。
可水太清了,就藏不住鱼。而朝堂这潭水里,不想被人看清的鱼太多了。
三、暮磬
同一时辰,京城西郊,白云庵。
晨雾还未散尽,庵堂的青瓦上凝着露珠。禅院深处一间简朴的寮房里,了尘师太靠在床头,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。
她已经六十七岁,出家四十一年。当年的林清韵贵妃,如今只是白云庵的了尘师太——一个瘦削、清癯、眼神澄澈的老尼。
“师父,该喝药了。”小尼姑静云端着药碗进来。
了尘接过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静云要拿蜜饯,她摆摆手:“苦是药的本味,不必掩。”
窗外传来扫落叶的声音,沙沙的,有节奏。了尘侧耳听了一会儿,问:“今天是霜降吧?”
“是,师父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了尘望向窗外,“霜降一过,梧桐叶就落得快了。”
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霜降日。那时她还在宫里,是宠冠后宫的林贵妃。那日清晨,她站在缀锦阁的窗前,看太监们清扫满庭落叶。哥哥林清轩刚被擢升为工部尚书,林家正如日中天。
然后沈贵妃来了,带着那串东珠步摇,笑吟吟地说:“妹妹这儿的梧桐真好看,可惜叶子总要落的。”
一语成谶。
两个月后,林家蒙难。又三个月,她自请出家。离宫那日也是秋天,马车驶过长安街,她掀帘回望,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
那时她觉得,这一生就这样了——从云端跌落尘埃,从此青灯古佛,了却残生。
可四十年过去,她发现尘埃里也能开花。
“师父,要敲晨磬了。”静云轻声提醒。
了尘点头,在静云的搀扶下起身,披上海青袈裟。虽然病着,晨课不能废。这是规矩,也是修行。
庵堂里已有十余名尼众跪坐。了尘走到佛前,从供桌上请下那面青铜磬——直径一尺二寸,厚三寸,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。
她拿起磬槌。
“叮——”
清越、悠扬、带着金属特有的颤音,在庵堂里荡开。不同于钟声的浑厚,磬音更清冷,更空灵,仿佛能穿透肉身,直抵灵魂。
了尘闭目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声磬响,都像在心上敲了一下。四十一年来,她敲过无数次晨磬暮磬——欢喜时敲,悲伤时敲,平静时敲,彷徨时也敲。磬声不会回答她的困惑,却能让那些困惑沉淀下来,变得清澈。
早课毕,众尼散去。了尘独自留在佛前,将磬轻轻放回原处。手指抚过磬面,触感冰凉光滑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收到的信——侄孙林明德写来的,说今天会来看她,还说他的父亲、她的侄儿林念桑,可能要被任命为春闱主考。
“念桑……”了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她想起那孩子小时候的模样。那时她还未出家,每年回家省亲,总喜欢抱着两岁的念桑在花园玩。孩子笑得天真烂漫,抓着她的发簪说:“姑婆好看。”
后来她出家,念桑还小,不懂发生了什么。再后来他长大、科举、入仕,偶尔会来白云庵看望,每次都恭恭敬敬称“师太”,眼中却总有藏不住的关切。
了尘知道,那孩子懂她。懂她不是厌世才出家,懂她选择这条路的沉重与释然。
就像磬,看似远离尘嚣,实则每一记清音,都是对尘世的回应。
四、钟磬之间
巳时正,林念桑从宫中出来。
春闱主考的任命已经传开,同僚们纷纷道贺,语气各异——有的真诚,有的羡慕,有的嫉妒,有的意味深长。林念桑一一应酬,不卑不亢。
回到礼部衙门,他闭门谢客,开始拟定考官名单。这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,要考虑资历、专长、籍贯、人脉,更要考虑品性。
他先写下几个名字:国子监祭酒李文渊,为人刚正;翰林院学士陈廷敬,学识渊博;吏部考功司主事赵慎言,熟知铨选……写一个,斟酌一个,划掉一个,再添一个。
不知不觉,日已偏西。
书吏进来点灯,小声提醒:“大人,该用晚饭了。”
林念桑这才发觉饥肠辘辘。他摆手:“端到这里来,简单些。”
晚饭是一碗粥、两碟小菜。他边吃边看名单,忽然想起什么,问书吏:“白云庵那边,今日可有消息?”
“回大人,下午林忠来报,了尘师太今日精神尚可,明德少爷已经过去了。”
林念桑点点头,心下稍安。他原计划今日下朝就去探望姑母,却被春闱事务缠住。好在儿子明德去了。
吃完继续工作。烛光下,他的名字一个个落在纸上,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人生、一种选择。他要为朝廷选出未来的栋梁,而这些考官,就是第一道筛子。
筛子的眼不能太宽,宽了泥沙俱下;也不能太窄,窄了明珠遗漏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林清轩的一句话:“选官如选种,好种子未必都能长成大树,但坏种子一定结不出好果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:戌时了。
林念桑放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。名单初定,共十二人,还需反复推敲。他起身踱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远处隐约传来钟声——是鼓楼的宵禁钟。一下,两下,一共一百零八下,象征着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。
林念桑静静听着。这钟声与晨钟同出一源,却有不同的意味:晨钟催人奋进,宵禁钟让人安歇;晨钟象征开始,暮钟象征结束。
就像人生,有起有落,有始有终。
他忽然想起姑母了尘。如果当年她没有选择出家,现在会怎样?也许还在深宫,也许早已不在人世。那条路看似绝路,却让她活出了另一种圆满。
而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呢?宦海浮沉二十三年,他得到了什么?失去了什么?
答案在风中飘散。
五、庵中夜话
白云庵的夜,比京城安静得多。
林明德在了尘的寮房里,祖孙二人对坐饮茶。炭火盆里跳动着橘红的火苗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动。
“你父亲今天没来,是在忙春闱的事吧?”了尘问。
林明德点头:“早朝上陛下任命父亲为主考,现在应该在拟定考官名单。”
了尘缓缓拨动佛珠:“这是个重任,也是个险任。你父亲准备好了吗?”
“父亲说,唯‘公正’二字而已。”
“公正……”了尘轻声重复,“说来容易,行之极难。人心有偏私,利益有纠葛,关系有亲疏。要在重重迷雾中持一颗公心,如履薄冰。”
林明德看着姑婆。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宁静,每一条皱纹都像刻着岁月的智慧。他忽然问:“姑婆,您后悔过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出家。”
了尘笑了,笑容很淡:“明德,你读过《金刚经》吗?‘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’世间路千万条,没有哪条是绝对的对或错。出家在家,不过是外在形式。重要的是,你在这条路上,是否找到了内心的安宁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若不出家,也许还在宫里与人争宠,也许早已化作一抔黄土。但那样的人生,真的是我想要的吗?”
林明德沉默。
了尘接着说:“你父亲走的是另一条路。入世担当,为民请命,这是大丈夫的作为。但他要面对的诱惑、压力、危险,比我多得多。我在这庵堂里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的粥煮糊了;他在朝堂上,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千万人。”
“所以您觉得,哪条路更好?”
“没有更好,只有更适合。”了尘看着侄孙,“钟与磬,都是乐器。钟声激越,能传百里,催人奋进;磬音清冷,只在方寸,令人静思。你说哪个更重要?”
林明德若有所思。
了尘继续说:“你祖父林清轩一生为官,最后归隐田园,那是从钟到磬的转变。你父亲还在敲他的钟,我在敲我的磬。你呢?你将来想敲什么?”
这个问题,林明德答不上来。他今年二十六岁,刚入翰林院不久,未来还很长,选择还很多。
窗外忽然传来风声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了尘咳嗽了几声,林明德连忙为她披上外衣。
“姑婆,您该休息了。”
了尘点头,却又说:“明德,替我带句话给你父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告诉他:钟要敲得响,先要立得稳。心稳,钟声才正。”
林明德郑重记下。
离开寮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了尘已闭目打坐,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张曾倾国倾城的脸,如今只剩下平静的庄严。
六、名单风波
三天后,林念桑将考官名单呈递御前。
皇帝看罢,沉吟许久:“十二人中,有七人籍贯在江南。林卿,这是否有失均衡?”
林念桑躬身:“陛下,江南文风鼎盛,士子众多,考官熟悉当地文风,有利评判。且臣所选七人,皆以品性为先,地域为次。若陛下觉得不妥,臣可调整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皇帝放下名单,“朕信你。只是提醒你,朝中已有议论,说你这名单‘南多北少’,恐有偏颇。”
“臣清者自清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林卿,你可知为何朕要让你当这个主考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们林家,三代为官,从未结党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朝堂之上,盘根错节。东林党、浙党、楚党……人人都在画圈子,只有你们林家,始终站在圈子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