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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昼与夜。(1/2)

《朱门浮沉众生相》第268章:昼与夜。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。

上卷·朝会如昼

寅时三刻,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,林府的大门却已悄然开启。

林清轩站在庭院中央,任由老仆为他整理朝服。四品文官的绯色官袍在灯笼昏黄的光里,像一团将燃未燃的火。他已六十三岁,背脊却挺得比院中那棵百年柏树还要直。

“老爷,今日霜重,加件披风吧。”夫人王氏捧着墨绒披风出来。

林清轩摆手:“不必。上朝不是享福,是赴任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东厢房,“念桑起了吗?”

话音刚落,东厢房门开,三十八岁的林念桑快步走出。他穿着七品青色官服,虽比父亲低了数阶,仪态却一般无二——肩平背直,步履沉稳,仿佛官服之下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一副铮铮铁骨。
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府门。轿子早已备好,林清轩却道:“今日步行。”

“父亲,皇城路远……”

“正因路远,才要走。”林清轩目视前方,“每一步踏在地上,才知道官位不是悬在半空的,是连着泥土的。”

长安街的清晨,是权力的血管。无数轿子、马车、步行官员汇成暗流,涌向那座象征帝国心脏的皇城。灯笼点点,像漂浮的萤火,照亮一张张或紧张、或困倦、或算计的脸。

林念桑跟在父亲身后半步,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。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,第一次见父亲上朝。那时林清轩还是五品御史,因弹劾户部侍郎贪墨遭排挤,连续三月被晾在朝堂角落。可每日寅时,他依然准时起身,将官服抚得无一丝褶皱。

“爹,他们都不理你,为何还要去?”小念桑问。

林清轩蹲下身,指着东方渐白的天际:“你看那天,每日必亮,可曾因乌云蔽日就索性不升了?为官如日升,是本分,不是交易。”

如今二十九年过去,林清轩从五品到四品,只升了一阶。同期入朝的,有的已是一二品大员,有的因贪墨抄家流放,有的成了权贵门下的幕僚。唯有他,还在这条路上走着,不快,却每一步都踏出回响。

辰初,午门钟响。

百官依序入殿。金銮殿内,烛火通明如昼,蟠龙柱上的金漆反射着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林清轩站在文官队列中段,位置不显眼,却刚好处在皇帝抬眼便能看见的角度。

今日朝议三件事:黄河修堤拨款、西南边贸开市、江南盐税清查。

前两项很快议定。到第三项时,殿内气氛微妙起来。

江南盐税三年一查,历来是油水最厚、牵扯最广的差事。谁去查,怎么查,查到哪一层,都是学问。户部尚书出列:“臣举荐盐铁司副使张谦,张大人熟悉盐务,精明干练。”

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。

皇帝不置可否,目光扫过群臣:“还有其他人选吗?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
林清轩深吸一口气,踏出半步:“臣举荐都察院御史周正。”

话音落下,数道目光刺来。周正,铁面御史,三年前查山西粮仓案,连罢七名官员,其中两个是当朝首辅的门生。举荐他去江南,等于明说要掀盖子。

户部尚书脸色微沉:“林大人,江南盐务复杂,周御史虽刚正,但恐不谙实务。”

“正因不谙,才无瓜葛。”林清轩声音平稳,“盐税关乎国本,当用无牵扯之人。且周御史查案,向来证据确凿,不枉不纵。”

“你意思是,其他人都‘有牵扯’?”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,是盐运使在队列后说话。

林清轩转身,面向说话方向:“本官只说事实。江南盐商‘三大柱’,与朝中多少大人有书信往来、年节馈赠?周御史家在关中,与江南素无往来,家中田产不过百亩,无商号、无船队、无盐引——这样的人查案,百姓信服。”

殿内哗然。“书信往来”“年节馈赠”这些词,像针一样扎进某些人的耳朵。

皇帝抬手,压下议论:“林卿所言有理。但周正资历尚浅,恐难镇住场面。这样吧,以周正为主查,户部派员协理。”

“陛下!”林清轩突然跪下,“万万不可!既用利剑,就不能套鞘。既信周正,就当全权委之。协理之员若来自户部,与盐务千丝万缕,恐成掣肘!”

这是当面驳皇帝的折中方案。

殿内死寂。几个老臣暗暗摇头:林清轩啊林清轩,还是这般不识时务。
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林卿还是这般脾气。起来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准奏。江南盐税清查,由都察院御史周正全权负责,赐尚方剑,三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。”

退朝时,同僚们绕开林清轩走,仿佛他周身三尺有刺。

只有他的老师,已致仕的前任吏部尚书在殿外等他,叹道:“清轩,你今日又得罪人了。”

林清轩扶住老师:“学生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
“该说的话?”老师摇头,“这朝堂上,该说的话往往最不该说。你今年六十三了,念桑还在七品上熬着,就不想想后路?”

“想过了。”林清轩看向宫门外渐亮的天光,“后路就是前路。走正了,子孙自有前程;走歪了,留万贯家财也是祸根。”

老师看着他,仿佛看见四十年前那个刚中进士的少年——也是这般站在宫门外,说:“学生为官,不求闻达,但求无愧。”

四十年,朝堂换了几茬人,龙椅上换了三位皇帝,唯有这身影、这话,还在。

中卷·夜谏如夜

林家书房,亥时。

一盏油灯,两杯清茶,父子对坐。

林念桑将白日抄录的邸报推到父亲面前:“江南盐税案的消息传开了。周御史人还没出京,弹劾他的折子已经递了七份。”

林清轩看也不看:“意料之中。”

“父亲,”林念桑犹豫片刻,“您今日在朝上……是否太直了些?陛下虽准奏,但心中未必痛快。儿听说,散朝后陛下在御书房摔了茶盏。”

“陛下摔茶盏,不是因为我说错,是因为我说对。”林清轩抿了口茶,“做皇帝的,有时候宁愿臣子糊涂些。但真到了要紧事,他心底明白,需要的正是这种‘不懂事’的臣子。”

窗外夜色浓重,初夏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。书房里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的噼啪声。

林念桑沉默良久,终于问出压在心里多年的话:“父亲,您为官四十年,始终清贫。同僚们置田产、开商铺、结姻亲,家业愈大,官位愈稳。而我们林家,至今只有祖田三百亩,城南一处老宅,您年过六十还得每日步行上朝——值得吗?”

这话问得重了。问完,林念桑自己先低下头。

林清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涌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
“念桑,你看这夜。”

林念桑望去,庭院深深,唯有廊下一盏灯笼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
“白昼喧嚣,万物可见。权势、财富、名声,都在光下争奇斗艳。”林清轩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夜色听,“可到了夜里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——你躺下时,心静不静?闭眼时,怕不怕突然有人敲门?梦里,会不会见着那些因你而家破人亡的冤魂?”

他转过身,灯光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:“四十年,我见过太多‘昼盛夜衰’的人。白日里前呼后拥,夜里却要靠醉酒才能入眠;白日里家财万贯,夜里担心一把火烧了账本;白日里门生故旧满天下,夜里怕的正是这些‘自己人’反咬一口。”

林念桑怔住。

“你知道为何林家能三代为官,代代清白?”林清轩走回桌边,手指轻叩桌面,“不是因为聪明,而是因为肯‘守夜’。昼间的风光谁都想要,可夜的煎熬不是谁都熬得住。那些倒下的,不是败在朝堂明枪,是败在夜里自己的影子追上来。”

他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推给儿子。

那是林家的“夜簿”——每夜睡前,记录当日所言所行、所思所虑。从林清轩的祖父开始,传了四代。

林念桑翻开。字迹各异,内容却相似:

“某年某月某日,同僚赠端砚一方,价值十两,拒之。”

“某日,某商贾托人求见,愿捐银百两修祠堂,疑其有所求,不见。”

“今日判案,囚犯眼神怨毒,自省可有不公?重阅卷宗至三更,确无误,乃心安。”

最新一页是昨夜父亲所记:“朝会将议盐税,当荐周正。虽知必遭嫉,然国事为重。惟念桑前程或受影响,辗转难眠。然念及‘荫庇子孙当以德不以位’,释然。”

林念桑眼眶发热。

“为父能给你的,不是高官厚禄,是这本夜簿。”林清轩看着他,“是每个夜里,都能坦然点灯、坦然记录、坦然入眠的本事。这本事,比什么爵位都实在。”

突然,前院传来敲门声。

管家来报:“老爷,周正周御史求见,说已在前厅等候。”

林清轩与儿子对视一眼:“请他到书房。”

周正一身便服,风尘仆仆,进门便深深一揖:“深夜叨扰,实在惶恐。但明日便要离京,有些话必须当面请教林公。”

“周御史请坐。”

周正不坐,仍站着:“林公今日在朝堂举荐下官,是知遇之恩。但下官离京前,已有七份弹劾奏章,江南那边也放出风声,说‘周正若敢深查,必让他回不了京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官孤身一人,死不足惜。只是怕……怕辜负林公举荐,怕这案子又像以往,雷声大雨点小。”

林清轩静静听完,问:“周御史,你怕死吗?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怕丢官吗?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那怕什么?”

周正沉默片刻:“怕真相又被埋没,怕贪腐之徒再次逍遥,怕百姓对朝廷彻底寒心。”

林清轩笑了。他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块黝黑的铁片,巴掌大小,边缘已生锈。

“这是家父留下的。”他抚摸着铁片,“嘉靖年间,家父任知县,遇豪强夺田害命。他上书知府,知府不理;上书巡抚,巡抚压下。最后他带着状纸和这块铁——从被害农夫家灶台里扒出来的,被血浸透的灶铁——直奔京城,敲登闻鼓。”

周正动容。登闻鼓一敲,无论官职,直达天听,但敲鼓者要先受三十杖。

“家父挨了三十杖,奄奄一息,仍高举这块灶铁,说:‘民血已浸透乡土,朝廷还要装作看不见吗?’”林清轩声音微颤,“案子最终昭雪,豪强伏法,家父却因越级上告被罢官,回乡后郁郁而终。”

他将铁片递给周正:“家父临终前说,这铁片要世代传下去。不是传冤屈,是传一句话——‘夜再黑,总要有人点灯’。”

周正双手接过铁片,沉甸甸的,像接过一座山。

“周御史,江南的夜,现在很黑。”林清轩看着他,“但正因黑,才需要你这样的灯。一盏灯照不亮整个夜,但能让看见的人知道:天,总是要亮的。”

周正深深一揖,转身走入夜色。脚步比来时坚定。

林念桑送客回来,见父亲仍站在窗前,望着周正离去的方向。

“父亲,您把祖传之物给了外人……”

“不是给,是借。”林清轩轻声说,“等江南天亮了,他会还回来。到时候,这铁片就又多了一层分量——一层洗刷污浊、见证清白的重量。这才是真正的传家宝,越传越重,越传越亮。”

子时已过,万籁俱寂。

林府书房的灯,又亮了一个时辰。

下卷·农耕如常

五月初五,芒种。

林清轩告假一日,携子返乡祭祖。林家祖田在城西三十里林家村,三百亩地,一半租给佃户,一半自家雇人耕种。

清晨,父子二人换上粗布短打,扛锄头下田。这是林家规矩:无论官做多大,每年春耕、夏耘、秋收,必亲身下地,哪怕只是做做样子。

但林清轩从不做样子。

他弯腰插秧,一株一株,间距均匀,深浅得当。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滴入水田,混进泥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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