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桑荫谧
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清明前后的这场雨,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三日,将青石板路洗得泛着幽光。城西三十里外的桑林坡,在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。百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如今却已是千株桑树成林,浓荫如盖,即便是在雨中,那层层叠叠的绿意也透着勃勃生机。
林氏族长孙林明德撑着一把油纸伞,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上行。他已是知天命之年,鬓角染霜,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,若不是腰间悬挂的那枚温润玉佩暗示着身份,任谁看去都只当是个寻常读书人。
小径尽头,是一片开阔地。两座并立的青石墓静静卧在桑林环抱之中,墓碑上字迹已被岁月打磨得柔和:“先考林公清轩府君、先妣林门阿桑夫人合葬之墓”。没有冗长的谥号,没有浮夸的功绩,简简单单十四个字,却让林明德每次驻足,心中都涌起难以名状的敬意。
他放下伞,任凭细雨沾湿衣襟,在墓前郑重三拜。
“曾祖父、曾祖母,明德又来叨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宁静,“朝廷的新政推行受阻,孙儿今日在朝堂上又与几位大臣起了争执。他们说我林家三代固执,不知变通。孙儿回来路上一直在想,若您二位在世,会如何决断?”
风吹过桑林,叶片沙沙作响,雨丝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。林明德伸手触摸冰凉的墓碑,仿佛能透过石料感受到某种温润的力量。
他知道这百年来,这片桑林早已成为江南一带的传奇。不只是因为林清轩与阿桑那传颂不衰的爱情故事,更因为从这里走出的林氏一族,三代为官,清名远播,却始终守着这方朴素墓地,守着墓前这千株桑树所象征的精神。
一、桑下誓言
林明德记得父亲林念桑在世时,每年清明都会带着全家来此,不只是祭扫,更是“温故”。
他会指着桑林说:“你们看这些树,每一株都有来历。最早那七株,是你们曾祖父与曾祖母亲手所植。那时候,他们还只是两个被家族放逐的年轻人。”
那是百年前的故事了。林清轩本是江南林氏嫡系子弟,少年得志,二十岁便中举人,却在一次乡试巡查中,因不肯与舞弊的考官同流合污,被设计陷害,丢了功名,逐出家族。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那座朱门高宅时,只有一个叫阿桑的丫鬟愿意跟随。
“公子去哪儿,阿桑就去哪儿。”当年只有十七岁的阿桑这样说,眼里没有半分犹豫。
两人来到这片当时还叫“乌鸦坡”的荒地时,身上只剩几两碎银。阿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七颗桑椹种子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,说是从外婆的外婆那辈传下来的。”阿桑蹲下身,用手在泥土里挖出小坑,“娘说,桑树好活,根扎得深,叶子能养蚕,果子能充饥,木材还能做器具。种下桑树的人,总有出路。”
林清轩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,突然红了眼眶。这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,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是“生存”。他也蹲下来,和阿桑一起将七颗种子埋进土里。
“若这些桑树能活,”林清轩说,“我林清轩在此立誓:此生绝不同流合污,绝不为五斗米折腰。我要用干干净净的方式,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阿桑抬头看他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:“那我就陪着公子,看这些桑树成林。”
最初的三年最为艰难。两人搭了茅屋,开垦荒地,林清轩白天去镇上替人写信、抄书,晚上苦读不辍。阿桑则养起了蚕,用那七株桑树的叶子,慢慢织出了第一匹绢。她手巧,织的绢布细密匀称,渐渐有了名气。
第四年春天,林清轩在阿桑的支持下,再次赴考。这次没有任何家族背景,全凭真才实学,一举中得进士。放榜那日,他连夜赶回乌鸦坡,却发现茅屋前围了不少人。
原来当地的里正看中了这片地,要强行征收。阿桑独自挡在茅屋前,身后是最初那七株已有一人高的桑树。
“这地是我们一锄一锄开出来的,树是我们一颗一种栽活的,”阿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,“大人若要强征,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
里正恼羞成怒,正要命人动手,林清轩的报喜官差恰巧赶到。当“新科进士林清轩”的名号喊出时,里正面如土色,跪地求饶。
那晚,林清轩和阿桑坐在桑树下,月光如水。
“今日若我没有中进士,你会如何?”林清轩问。
阿桑想了想:“那我会被赶走,桑树会被砍掉。但我会记住这地方,等将来有机会,再回来种新的桑树。”
林清轩握住她的手:“阿桑,我今日在官府面前说了,你是我妻子。”
阿桑愣住了。她虽与林清轩相依为命多年,却始终守着主仆之分。
“没有三媒六聘,没有花轿喜宴,只有这七株桑树为证。”林清轩指向那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树影,“你愿意吗?”
阿桑的眼泪无声滑落,良久,她重重地点头。
那夜,他们在桑树下成了亲。没有宾客,没有仪式,只有月光和桑叶的沙沙声为他们祝福。
二、清轩为官
林清轩被任命为地方县令,赴任那日,他只带了两箱书、一箱阿桑织的绢布,和几株桑树苗。
“我要在县衙后院也种上桑树,”他对阿桑说,“时时提醒自己从何处来,因何而为官。”
上任第一案,便是当地豪强强占民田、逼死农户的积案。前任县令收了贿赂,一直压着不办。苦主的老母亲跪在县衙前三天三夜,终于等来了林清轩。
师爷私下劝他:“大人新官上任,此案牵连甚广,不如暂且压下,从长计议。”
林清轩反问:“若压下去,那老母亲还能等几个三天三夜?那死去的农户能复活吗?”
他命人将桑树苗种在县衙庭院正中,当着所有衙役和围观百姓的面说:“我林清轩今日在此立誓:在此地为官一日,便如这桑树,根扎泥土,叶向青天。不庇豪强,不压百姓,若有违背,犹如此树——”
他抽出一把刀,众人惊呼声中,却见他割破自己的手指,将血滴在树苗根部:“——必先自我摧折。”
那桩案子,林清轩顶住各方压力,秉公办理。豪强被治罪,田产归还农户,冤情得雪。消息传开,全县震动。
但这仅仅是开始。林清轩在任三年,整顿吏治,减轻赋税,兴修水利,还办起了全县第一所义学,专门收留贫苦人家的孩子。办学经费不够,他就捐出自己的俸禄,阿桑则组织妇人纺织,卖绢布筹钱。
三年任满,林清轩要调任他处。送行那日,全县百姓自发聚集,从县衙一直排到城外十里。有人捧着土产,有人含着眼泪,更多的是那些义学里的孩子,齐声背诵林清轩教他们的第一课:
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。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...”
那是《诗经》中的《氓》,林清轩用它来教孩子们识字的同时,也告诉他们一个道理:世间万物皆有因果,贪图眼前甘甜而忘乎所以,终将自食苦果。
阿桑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挥手的人群,轻声说:“清轩,你做到了。”
林清轩握紧她的手,回头望向县衙方向——当年种下的桑树苗,如今已亭亭如盖。
三、风雨来袭
林清轩的官越做越大,从知县到知府,再到巡抚,最后入京为官。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七株桑树下的誓言。每到一处任职,他必在官署种桑;每审一案,必先问良心;每用一钱,必究其来源。
这样的为官之道,在当时的官场显得格格不入。同僚排挤他,上司打压他,甚至有人设计陷害。最危险的一次,是他查办一桩漕运贪污大案,牵连到朝中多位权贵。
那天深夜,林清轩在书房整理证据,阿桑端茶进来,见他眉头紧锁。
“若是难办,不如...”阿桑话未说完,林清轩便摇头。
“阿桑,你还记得乌鸦坡那七株桑树吗?”他走到窗前,院中的桑树在夜风中摇曳,“当年我们一无所有,只有那几颗种子。如今我们有了官职,有了名声,反而要退缩吗?”
阿桑将茶放下:“我不是劝你退缩。我只是想说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陪着你。就像当年一样。”
三日后,林清轩将奏折和证据呈递御前。朝堂之上,多位大臣联名弹劾他“诬陷忠良、沽名钓誉”。皇帝将奏折留中不发,林清轩被暂时停职,软禁家中。
那段时间,门庭冷落,昔日的同僚、门生纷纷划清界限。只有阿桑一如既往,每天为他泡一壶桑叶茶——那是从他们最初种下的桑树上采摘晾晒的。
“喝口茶吧,”阿桑说,“桑叶经霜后泡茶,最是清火明目。”
林清轩接过茶杯,忽然笑了:“阿桑,若这次我真被治罪,你可能要跟我再回乌鸦坡种桑树了。”
阿桑也笑:“那也好。这些年我存了些桑树种子,够种一片林子了。”
三个月后,案情反转。贪污集团内部分赃不均,有人反水,提供了更多确凿证据。皇帝震怒,下令彻查,一干权贵落马。林清轩不但官复原职,还因刚正不阿被擢升为刑部侍郎。
庆贺宴上,有人奉承:“林大人此番可谓因祸得福,清名更盛啊。”
林清轩举杯,却说了这样一番话:“诸公可知,下官家中后院种了一片桑林?桑树这东西,春天发芽,夏天茂盛,秋天落叶,冬天枯寂。年年如此,从不变节。为官之道,亦当如此——不因春发而骄,不因冬枯而萎。今日之福,未必不是明日之祸的种子;今日之祸,亦可能孕育他日之福。诸公,共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