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朱门浮沉众生相》第282章:炊烟断。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。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。
一、最后的晚餐
建兴四十六年秋,霜降前三天。
黄昏的光斜斜照进林家老宅东院的厨房,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。这间厨房很大,足有三丈见方,靠北墙是五眼连灶的巨大灶台,青砖砌成,表面被六十年烟火熏得乌黑发亮,却在常摩擦的地方露出暗红的底色,像岁月包浆的古玉。
赵嬷嬷站在灶前,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,腰间系着那条跟随她四十年的深色围裙。她今年七十八岁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,一丝不乱。她的手扶在灶台边缘,枯瘦的手指顺着砖缝摩挲,仿佛在抚摸老友的皱纹。
厨房里安静得出奇。
往日的这个时候,这里该是最热闹的:五个灶眼同时烧着,蒸笼冒着白气,铁锅翻炒声、菜刀剁板声、丫鬟们穿梭的脚步声、管厨娘子吆喝声……种种声音混成一片,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家族交响。这厨房曾经要供应整座林府一百三十七口人的一日三餐,逢年过节还得准备宴席,最多时同时开过五桌,每桌二十四道菜。
可今天,只有最中间那个灶眼燃着微弱的火,上面坐着一口小铁锅,锅里煮着最简单的青菜豆腐。清清白白的一锅,连油花都很少,只在汤面上飘着几片姜。
赵嬷嬷掀开锅盖,热气腾起,模糊了她满是皱纹的脸。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咸淡,点点头,又从旁边取过一个小陶罐,舀出半勺自己腌的豆酱,在碗底化开,这才将青菜豆腐盛进去。
“这样才对味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老夫人当年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她说的是林明德的母亲,林家的第三代主母周氏。那是个从江南水乡嫁到京城的女子,一生朴素,最拿手的就是这道青菜豆腐。她说:“青菜要带露水摘的才甜,豆腐要卯时起来磨的才嫩,做菜和做人一样,赶早不赶晚,用心不用巧。”
赵嬷嬷那时还只是个小丫鬟,在厨房打杂。她记得周氏亲自下厨的样子——挽起袖子,露出白皙的手腕,切豆腐时刀工极细,每一块都方正匀称,像白玉棋子。周氏常说:“咱们林家起于寒微,无论以后多富贵,这道菜不能忘。它是根,是来路。”
如今六十年过去,周氏早已作古,林明德也在去年冬天安详离世。而今天,赵嬷嬷要做这厨房里的最后一顿饭,选的正是这道最朴素、最本源的菜。
二、灶台上的记忆
赵嬷嬷没有立即把菜端出去。她慢慢走到灶台最左边那个灶眼前,蹲下身,手伸向灶膛——那里已经冷了很久,积了一层薄灰。可她的手指触到砖面时,仿佛还能感受到六十年前的余温。
那是建兴三年,林明德十九岁,要赴乡试。
赵嬷嬷那时十八岁,刚升为二等丫鬟,被派到厨房帮工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是个深秋的雨夜,林明德在书房温书到子时,周氏亲自到厨房,要给他熬提神汤。
“赵丫头,来帮我烧火。”周氏唤她。
那是赵嬷嬷第一次为这位未来的宰相服务。她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柴,看着周氏将党参、黄芪、枸杞、红枣一样样放入陶罐,又加了一小把桂圆。“明儿要考一整天,得补气养神。”周氏轻声说,“但也不能太补,过犹不及。”
火光照亮周氏温婉的侧脸,也照亮赵嬷嬷年轻的面容。陶罐在文火上慢慢炖着,水汽从盖缝溢出,带着药材的清香。炖了两个时辰,汤色变成琥珀般透亮。周氏亲自端去书房,赵嬷嬷跟在后面,看见林明德从书堆里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“母亲,您怎么还没睡?”
“把这汤喝了,暖暖身子。”
林明德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他放下碗时,赵嬷嬷看见他眼角有泪光——不是感动,是压力太大。那年林家已中落,全族的希望都压在这个少年肩上。
后来林明德中了举人,又中进士,官越做越大。但赵嬷嬷始终记得那个雨夜,那罐普通的提神汤,和少年眼中沉重的光。她后来无数次为林明德熬汤,有时是熬夜批奏折后的安神汤,有时是感染风寒后的驱寒汤,每次她都会想起第一次,想起周氏那句话:“过犹不及。”
赵嬷嬷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灶眼。
这个灶眼见证的是喜事——林清轩的新婚宴席。
三、八宝鸭与红烛泪
那是建兴二十五年,林明德的长子林清轩娶亲,娶的是江南织造曹家的女儿。婚事办得极为隆重,宾客来了三百多人,厨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。
赵嬷嬷那时已是掌勺厨娘,四十出头,正是手艺最精湛的时候。新婚宴席的主菜之一是八宝鸭——这是道功夫菜,要将整鸭脱骨而不破皮,填入糯米、莲子、红枣、火腿、冬菇、笋丁、栗子、银杏八种馅料,文火蒸四个时辰,鸭形完整,腹藏锦绣。
“这道菜最难的是脱骨。”赵嬷嬷对身边的小徒弟们讲解,“刀尖要稳,手要轻,顺着骨缝走,不能急。就像做人做事,该快时快,该慢时慢,分寸错了,满盘皆输。”
她亲自操刀,一只五斤重的肥鸭在她手中如同活物,刀尖游走,不伤皮肉,一刻钟后,整副鸭骨架完整取出,鸭皮完好如初。小徒弟们看得目瞪口呆。
那天宴席开了三十桌,赵嬷嬷在厨房指挥若定,八个灶眼全开,二十个帮厨穿梭忙碌。八宝鸭上桌时,宾客赞叹不已——鸭皮金黄透亮,用筷子轻轻一划,内馅如珍宝涌出,香气四溢。
然而赵嬷嬷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宴席的热闹,而是第二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她照例第一个到厨房,准备早膳。却看见新娘子曹氏已经站在厨房门口,一身家常衣裳,未施粉黛。
“赵嬷嬷早。”曹氏微微欠身,“我想学做夫君爱吃的菜。”
赵嬷嬷愣了愣——曹家是江南望族,曹氏是嫡出大小姐,嫁妆装了三十抬,没想到会亲自下厨。
“少夫人想学什么?”
“先从简单的开始吧。”曹氏微笑,“母亲说过,要抓住男人的心,先要抓住他的胃。但我想,更重要的是要懂得他的口味,懂得他累时想吃什么,喜时想吃什么。”
那一刻,赵嬷嬷忽然明白了:所谓世家联姻,表面是门当户对,内里却是两个生命开始互相渗透、互相懂得的漫长过程。八宝鸭的华丽是给外人看的,而日后无数个清晨的一碗清粥、一碟小菜,才是婚姻真正的滋味。
后来曹氏真的常来厨房,学了几样林清轩爱吃的家常菜。再后来,她生儿育女,相夫教子,成了林家新一代的主母。而当年那道八宝鸭,赵嬷嬷再也没做过那么大的阵仗——林清轩后来私下说:“其实我最爱吃的是你做的腌笃鲜,冬日里热热的一碗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。”
赵嬷嬷的手指移到第三个灶眼。
这里的故事,与喜宴相反,是关于离别。
四、最后一碗素面
建兴三十三年,林明德的女儿林清韵决定出家。
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林家。林清韵那时二十八岁,才情出众,容貌清丽,求亲的人踏破门槛,她却一概回绝。直到那个春天,她平静地告诉父母:要往城西的净慈庵带发修行。
林明德和夫人劝了三天三夜,无果。最后林明德长叹一声:“人各有志,你若想清楚了,便去吧。”
出家前夜,林清韵来到厨房,找到赵嬷嬷。
“嬷嬷,我想吃一碗您做的素面。”
赵嬷嬷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:“二小姐想吃什么浇头?”
“什么都不要,清汤素面就好。”
那晚厨房只有她们两人。赵嬷嬷和面、擀面、切面,动作格外缓慢,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拉长。林清韵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静静看着火光。
“嬷嬷还记得吗?我小时候总溜到厨房偷吃您刚蒸好的桂花糕。”
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赵嬷嬷声音有些哽咽,“二小姐那时才这么高,”她比划着,“每次偷吃完,嘴上还沾着糕屑,怕被夫人发现,就躲到柴堆后面。”
林清韵笑了,笑容在火光中温柔而坚定:“其实我最怀念的,不是桂花糕的甜,是厨房里的烟火气。一家人围坐吃饭,父亲讲朝堂趣事,母亲嘱咐添衣,哥哥抢我的菜,弟弟撒娇要喂……这些日常的温暖,比任何珍馐都珍贵。”
面条下锅,在滚水中翻滚,像一条条银鱼。
“可我后来渐渐明白,”林清韵继续说,“这些温暖固然好,却也是羁绊。人活一世,不能总贪恋屋檐下的温暖,有时需要走出去,看看更大的世界,承担更大的责任。净慈庵的师太说,庵里收养了三十多个弃婴,还有十几位无依无靠的老妇人。我想去帮忙,想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,而不是在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。”
面煮好了,赵嬷嬷捞进青花大碗,浇上清汤,撒了一小撮葱花。清汤是用蘑菇和笋干熬的,清澈见底,却鲜香扑鼻。
林清韵接过碗,慢慢吃着,每一口都细细品味。吃完后,她放下碗,对赵嬷嬷深深一礼:“谢嬷嬷这碗面。此去山门,我会记得这味道,记得林家的根在这里。”
第二天清晨,林清韵一身素衣,只带一个小包裹,离开了林府。她没有回头,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。
赵嬷嬷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。她忽然懂了:出家不是逃避,是另一种形式的担当;离开不是割裂,是把家族的爱带到更广阔的地方去。
如今十五年过去,林清韵在净慈庵办了义学、药寮,救助了无数人。她偶尔回府省亲,总是素衣简装,却目光澄明,言谈从容。林明德晚年曾说:“我这一生,为官造福一方;清韵出家,行善渡化众生。路不同,心相通。”
赵嬷嬷的手指最后停在第四个灶眼上。
这是最小的一个灶眼,平时用来煎药、熬粥。而它最重要的记忆,是关于阿桑——林念桑,林明德的曾孙,如今林家的家主。
五、药膳与新生
阿桑是早产儿,生下来只有四斤重,哭声像小猫。大夫说这孩子先天不足,恐怕养不大。可林家人不放弃,尤其林明德,抱着这个曾孙说:“我林家诗书传家,仁心济世,老天不会这么狠心。”
赵嬷嬷主动请缨照顾阿桑。她在小灶眼上专门设了个药罐,根据大夫的方子,再结合自己的经验,为阿桑调配药膳。不是那种大苦大补的药,而是温和滋养的——山药粥、红枣羹、核桃糊,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。
阿桑三岁那年冬天,染了重风寒,高烧不退,昏迷了两天两夜。赵嬷嬷守在小灶眼前,熬一种退热安神的汤药,每两个时辰喂一次。那两天,她几乎没合眼,困了就靠在灶台边打个盹,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灭。
第三天黎明,阿桑的烧终于退了,睁开眼睛,虚弱地叫了声:“嬷嬷……”
赵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盛了碗小米粥,一勺一勺喂阿桑吃下。晨光从窗棂照进来,照在孩子苍白的小脸上,也照在赵嬷嬷疲惫却欣慰的脸上。
后来阿桑慢慢长大,身体依然比别的孩子弱,但心智早慧,尤其喜欢读书。他常溜到厨房,不是偷吃,而是问赵嬷嬷各种问题:“嬷嬷,为什么冬天要多吃萝卜?”“嬷嬷,枸杞真的能明目吗?”“嬷嬷,您说药补不如食补,那食补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赵嬷嬷总是边干活边回答:“冬天吃萝卜,是因为萝卜通气,人窝在屋里久了,需要通气。”“枸杞能不能明目我不知道,但它甜,吃了心情好,心情好眼睛就亮。”“食补最重要的是——顺时顺势。春天吃芽,夏天吃瓜,秋天吃果,冬天吃根。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,要跟着天地节奏走。”
阿桑听得认真,后来他学医,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赵嬷嬷的影响。他说:“医道和厨道是相通的,都要懂物性,知分寸,顺天时。”
如今阿桑三十岁了,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医者。而就在上个月,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:将林府老宅捐出,改为“明德书院”,免费收贫寒学子读书。
这个决定,赵嬷嬷是第一个支持的。
六、黄昏的交割
“嬷嬷,菜好了吗?”
小莲的声音把赵嬷嬷从回忆中拉回。小莲是赵嬷嬷的孙女,今年十六岁,圆圆的脸,大眼睛,和她年轻时很像。不同的是,小莲识字,会算账,还能看懂简单的医书——这都是阿桑教的。
“好了。”赵嬷嬷端起那碗青菜豆腐,“走吧,该吃饭了。”
祖孙俩穿过长长的回廊,来到正厅。厅里只摆了一张小方桌,四把椅子。阿桑已经等在那里,还有书院新任的山长——周文渊,一位致仕的老翰林,林明德的故交。
桌上除了青菜豆腐,还有一碟酱黄瓜,一盆米饭,简单得不像林府最后一顿家宴。
“周先生,赵嬷嬷,小莲,坐。”阿桑起身相迎。
四人落座,阿桑先给每人盛了饭。饭菜的热气在黄昏的光里袅袅上升,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。
“吃吧,趁热。”赵嬷嬷说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。青菜很甜,豆腐很嫩,酱黄瓜咸香爽脆。这顿饭吃了整整半个时辰,每个人都吃得很慢,仿佛要把每一粒米、每一口菜的味道都记住。
最后一口饭吃完,阿桑放下筷子,环视这个他出生、长大的正厅。这里曾经摆过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,逢年过节时热闹非凡。而如今,家具已经搬空大半,明天开始,这里会成为书院的讲堂。
“赵嬷嬷,”阿桑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林家老宅的最后一顿饭,是您做的。这很好,有始有终。”
赵嬷嬷点点头,眼眶发热。
周文渊感慨道:“老夫见过太多家族,兴盛时钟鸣鼎食,衰败时树倒猢狲散。像林家这样,主动将家宅转为书院,将私产化为公器,实在是罕见。明德兄在天有灵,必感欣慰。”
阿桑摇头:“这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祖父临终前说:‘自此之后,林家无朱门,唯有读书灯。’这盏灯,以前只照亮林家人,以后要照亮更多人了。”
他看向小莲:“小莲,书院厨房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不只是做饭,是要养读书人的胃,更要养读书人的心。饭菜要干净,要应时,要让人吃了有力气读书,有精神思考。”
小莲郑重地点头:“桑哥哥放心,我都记下了。奶奶教了我六十年厨房里的学问,我都记在心里。”
七、最后一缕炊烟
饭后,赵嬷嬷独自回到厨房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,暮色四合,厨房里暗了下来。她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,开始做最后的工作。
她先清洗了碗筷,擦干了,放进碗柜。然后打扫灶台,把每一个灶眼都擦得干干净净。接着收拾调料罐,油盐酱醋,一罐罐摆整齐。最后扫地,从里到外,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扫出来。
做完这些,天完全黑了。她点亮一盏油灯,放在灶台上。
灯光照亮了这间陪伴她六十年的厨房。墙上挂着的锅铲、漏勺、蒸笼,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。水缸静静立在角落,缸口映着跳动的灯光。柴堆整整齐齐码在墙边,那是昨天小莲劈的最后一堆柴。
赵嬷嬷走到灶膛前,蹲下身,看着里面那点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这是林家老宅厨房的最后一点火。六十年来,这灶膛里的火从未真正熄灭过——白天做饭,晚上留火种,第二天一早吹一吹,添把柴,又旺起来。一代代人,一顿顿饭,都从这火里来。
可今天之后,这火要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