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
第286章 山川默。(1/2)

《朱门浮沉众生相》第286章:山川默

夕阳西沉,最后一抹金光褪去青山的轮廓,暮色如淡墨般在天地间晕染开来。林明德站在老宅倾颓的门槛前,斑驳的木纹在指尖摩挲下簌簌落尘。七十六岁的他,背已微驼,眼已昏花,但此刻目光穿透岁月烟云,看见了这座宅院百年的浮沉。

“爷爷,这房子都要倒了,有什么好看的?”十岁的孙儿林佑安扯了扯他的衣角,稚嫩的声音里满是不解。

林明德没有立即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头,望向宅后绵延的群山。那些山峦静默着,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作深浅不一的墨影,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姿态。

“山在看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秋风扫过枯叶,“它们一直都在看。”

---

五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黄昏,二十六岁的林明德跪在这同一片土地上,面前是刚刚下葬的父亲林念桑的灵柩。那时他还年轻,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惶恐与对逝去荣光的追忆。

“明德,记住。”父亲临终前紧握他的手,枯瘦的手指几乎嵌进他的皮肉,“林家三代,起于微末,盛于朝堂,衰于人心。山河不言,却见证一切。”

那时的林明德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深意。他只知道,曾祖父林清轩从一个寒门书生,凭借科举入仕,官至户部侍郎;祖父林念桑继承父志,在朝中经营三十载,使林家成为京中显赫一时的世家。而到了他这一代,家道却急转直下——父亲因涉党争被贬,郁郁而终,昔日门庭若市的林府,转眼间门可罗雀。

送葬的队伍散去后,林明德独自留在坟前。四周山峦环抱,沉默如哲人。他忽然想起曾祖父林清轩留下的一则轶事:那年林清轩初入仕途,因不肯与当时权倾朝野的宰相严嵩同流合污,被贬至边疆小县。离京那日,他只带了一箱书、一方砚,行至太行山口时,回望京师方向,淡淡道:“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功名如朝露,何须挂怀?”

那时的林清轩不过三十出头,却已有看透浮沉的慧眼。他在边疆一待就是十年,期间兴水利、办学堂、减赋税,将一处贫瘠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。百姓为他立生祠,他得知后却连夜令人拆除,只留下一句话:“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,本是本分。若因此邀名,与那些贪墨之徒何异?”

十年后,严嵩倒台,新帝登基,林清轩被召回京师,官复原职。昔日排挤他的同僚纷纷前来道贺,他只微笑接待,既不热情也不冷漠。有人问:“林大人不记前嫌?”他答:“山河尚能容万物,人心何不能容几人?”

这是林家的根——林明德的父亲曾这样告诉他。不是那些显赫的官职,不是那些御赐的匾额,而是这份扎根大地的踏实与超然物外的胸襟。

然而,林念桑那一代,情况已悄然改变。

---

林明德的思绪飘向更久远的记忆。那时他还年幼,约莫七八岁,林府正值鼎盛时期。每日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,各地官员、商贾、文人墨客争相拜访。父亲林念桑常在中堂会客至深夜,那些关于朝政、关于人事、关于利益的讨论,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。

林念桑并非庸才,相反,他继承了父亲林清轩的聪慧与勤勉,在户部任职期间,曾主持修订税法,减轻了百姓负担;又力主开通东南漕运,促进了南北贸易。朝野上下,无不称赞他“才干过人,青出于蓝”。

但林明德记得,曾有一次,他无意中听到父亲与心腹幕僚的深夜对话。

“老爷,王家那边送来三千两,只求在盐引一事上行个方便...”

“收下吧。”林念桑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如今朝中局势复杂,若无银钱打点,寸步难行。父亲当年不懂变通,吃了多少亏?我们不能再走老路。”

“可若是被御史台知晓...”

“御史台?”林念桑轻笑一声,“张御史上个月纳妾,收的贺礼何止万两?李御史在江南置办的田产,哪一处是干净来的?水至清则无鱼,这道理我比父亲明白得早。”

年幼的林明德躲在屏风后,心中涌起莫名的困惑。他记得祖父林清轩的教诲——“为官者,当如山川,根基稳固,不随流俗”。可父亲的话,似乎与这教导背道而驰。

第二天,林明德鼓起勇气问父亲:“爹,曾祖父说为官要像山一样,可山不会收别人的银子呀。”

林念桑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明德啊,山确实不收银子,但山也会被风雨侵蚀,被流水改造。这世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,我们只能顺应时势。”

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林明德总觉得哪里不对。直到多年后,当林家大厦倾颓,他才明白那种“顺应时势”背后隐藏的代价。

---

最让林明德记忆深刻的是父亲与兵部尚书赵广仁的恩怨。赵广仁是当时朝中另一股势力的代表,与林家素来不睦。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,涉及权力、资源、人脉的争夺几乎白热化。

林明德十八岁那年,发生了一件事:赵广仁的独子赵承志因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被御史弹劾。证据确凿,按律当斩。赵广仁四处奔走,试图保住儿子一命,最后求到了林念桑这里。

那天晚上,赵广仁亲自登门,卸下所有官威,跪在林念桑面前老泪纵横:“林大人,我赵家三代单传,只此一子。若能救他一命,赵某愿以全部家产相赠,从此退出朝堂,永不涉政。”

林念桑端坐堂上,沉默良久。林明德躲在帘后,屏息看着这一幕。他以为父亲会断然拒绝——毕竟赵家是林家的政敌,且赵承志罪有应得。

然而,林念桑最终缓缓开口:“赵大人请起。令郎之事...或可转圜。”

赵广仁大喜过望,连连叩首。两人密谈至深夜,赵广仁离去时,脸上已无泪痕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庆幸与屈辱的神情。

事后,赵承志的案子果然出现了“转机”:关键证人翻供,证据链出现“疑点”,最终判决流放三千里,免于一死。而赵广仁也“信守承诺”,三个月后称病辞官,举家南迁。

林家似乎赢得了一场胜利。但林明德注意到,父亲书房的灯亮得越来越晚,父亲独自坐在窗前凝望夜色的时间也越来越长。有一次,林明德深夜送茶进去,听见父亲喃喃自语:“父亲,若您在,会作何选择?”

无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群山静默,星月无声。

次年春,新任兵部尚书到职,是林念桑一手提拔的门生。林家在朝中的势力达到顶峰。庆贺宴上,宾客满堂,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。林念桑坐在主位,笑容满面,但眼底深处,却有一丝林明德看不懂的疲惫与空茫。

宴至中途,忽然有家仆惊慌来报:城南粥棚倒塌,压死了十几个正在领粥的灾民。

那粥棚是林家为博善名所设,本是为了彰显林家“仁德”。林念桑脸色一沉,立即派人处理,下令厚葬死者、抚恤家属,并将粥棚管事重责三十杖。

宴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。一位官员试图打圆场:“天灾人祸,在所难免。林大人仁心,必能妥善处置。”

林念桑却放下酒杯,长叹一声:“若是父亲在,定会亲自前往查看,而非坐在这里饮宴。”

满堂寂静。片刻后,又有人笑道:“老林大人是出了名的亲民,但我等俗务缠身,岂能事事亲为?”

宴会继续,歌舞再起。但林明德看见,父亲提前离席,独自走向后园。他悄悄跟上,见父亲站在荷花池边,望着水中倒映的月光,久久不动。

“明德,出来吧。”林念桑没有回头。

林明德走近,站在父亲身侧。父子二人沉默良久,只听夏虫低鸣,荷叶轻摇。

“你知道这池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林念桑忽然问。

林明德摇头。

“是你曾祖父挖的。”林念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,“那年大旱,城中井水枯竭,百姓取水需行十里。你曾祖父便命人将府中这方池塘加深拓宽,然后打开后门,让百姓自由取水。有人劝他,说这样府中安全难保。他说:‘若连百姓一口水都容不下,这高墙深院又有何用?’”

林明德静静听着,想象着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曾祖父的形象。

“后来旱情缓解,池塘就留了下来,种了荷花。”林念桑转身看着儿子,“我常想,父亲挖这池塘时,想的是什么?是千秋美名?是百姓颂扬?还是仅仅因为,那是他该做的事?”

这个问题,林念桑终究没有找到答案。三年后,朝中党争再起,一封匿名奏章揭发了林家多年来的“不法之事”——包括收受赵广仁贿赂、插手司法、挪用赈灾款项等。虽然这些事情在当时的官场司空见惯,但一旦被摆上台面,便成了致命的把柄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@流岚小说网 . www.liulan.cc
本站所有的文章、图片、评论等,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,属个人行为,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。
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,请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。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,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