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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3章 大梦觉。(1/2)

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。

一、病榻

承平四十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十月刚过,青州就下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却绵密,从清晨下到黄昏,把林家老宅的屋瓦染成一片素白。

西厢房的炕烧得暖和,林清轩躺在那里,盖着厚厚的棉被。他已经八十六岁了,这个年纪在青州算是人瑞。可他知道,这个冬天,自己怕是熬不过去了。

咳嗽了一阵,他示意孙媳周氏把窗子打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花的清新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。

“爷爷,小心着凉。”周氏轻声劝。

“不怕,”林清轩声音沙哑,“让我看看雪。”

窗外,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,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,像开了一树梨花。林清轩看着,忽然想起七十年前的那个冬天——那时他才十六岁,第一次离开青州,去京城参加会试。也是这样的雪天,母亲送他到村口,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。

“轩儿,考不上就回来,家里有地种,饿不着。”

他考上了。二甲第七名,赐进士出身。那是林家第一个进士,整个青州都轰动了。返乡那天,知县亲自到城门迎接,乡绅们排队来拜访。少年得志,意气风发,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。

如今七十年过去,那些荣耀、那些风光,都淡得像窗外的雪,看着真切,一碰就化。

“爷爷,喝药了。”周氏端来汤药。

林清轩摆摆手:“先放着吧。”他知道这药没用。郎中昨天来看过,私下对林念桑说:“老先生这是灯油耗尽了,用药只是尽人事。”

他不怕死。活了八十六年,见过太多生死。父亲死在黄河决堤的抢险中,母亲病逝时他正在外地为官,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结发妻子走了三十年,三个儿子走了两个,连孙子林明德都在去年先他而去。

白发人送黑发人,他送了多少次,已经数不清了。

有时他想,人生真像一场梦。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——升迁的喜悦、贬谪的苦闷、成功的得意、失败的沮丧——现在回想起来,都轻飘飘的,没有重量。

真正的重量,反倒是些小事:妻子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身影,儿子第一次喊“爹”时的笑脸,孙子中了举人飞奔来报喜的兴奋,还有那些义学里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……

这些,比官印重,比功名重,比史书上的记载重。

“念桑呢?”他问。

“爹去义学了,今天有课。”周氏答道,“要不要叫他回来?”

“不用。”林清轩闭上眼睛,“让他教完课。”

他知道,儿子林念桑今年也六十三了,还在坚持办学。前几天,父子俩有过一次长谈。林念桑说,现在青州的义学已经发展到八所,学生近千人。当年他办的第一所学堂里教出来的孩子,如今有的当了先生,有的做了商人,还有的在外地为官。

“爹,您的心愿,儿替您实现了。”林念桑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。

林清轩只是笑笑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黄河边立下的誓言:“此生若不能治水安民,誓不为人。”后来他真的去了工部,真的主持治河,真的让黄河安澜了十几年。

可那又怎样呢?他离职后,继任者为了省钱,缩减堤防维护,没几年黄河又决口了。他写的《治河十策》被束之高阁,他培养的治河人才被排挤调离。

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。

不,也不完全是原点。至少那些年,沿河百姓过了十几年安生日子。至少他教过的那些学生,把治河的理念传了下去。就像投石入水,涟漪会一圈圈扩散,虽然最终水面会恢复平静,但石头确实存在过,涟漪确实发生过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林念桑回来了。他拍掉身上的雪,在门口暖和了一会儿才进来。

“爹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”林清轩看着儿子鬓角的白发,“课讲完了?”

“讲完了。今天讲《庄子》,‘昔者庄周梦为胡蝶’那段。”林念桑在炕边坐下,“有个学生问:庄子怎么知道是蝴蝶梦见他,还是他梦见蝴蝶?”
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:重要的不是谁梦见谁,而是梦醒之后,你是否还分得清梦与现实。如果你在梦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那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区别?”

林清轩笑了。这个回答,有他年轻时的影子。

“爹,您笑什么?”

“我想起你小时候,也问过类似的问题。”林清轩慢慢说,“那时你五岁,看着院子里蚂蚁搬家,问我:爹,蚂蚁知道自己在搬家吗?它们知道有人在看它们吗?”

“您当时怎么回答的?”

“我说:蚂蚁不知道。但我们也不知道,是否也有更大的存在在看着我们。”

父子俩都沉默了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
许久,林清轩轻声说:“念桑,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
林念桑的手颤了一下:“爹……”

“别难过。”林清轩握住儿子的手,“八十六岁,够本了。我这一生,该做的都做了,该见的都见了,没什么遗憾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清轩的目光望向窗外,仿佛穿透了漫天飞雪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我最近常做一个梦。梦见自己越飞越高,飞过青州,飞过京城,飞过黄河长江,飞得比云还高。往下看,山川如沙盘,城池如棋子,人如蝼蚁。那些王侯将相,那些贩夫走卒,那些爱恨情仇,那些兴衰荣辱,都小得看不清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有些急促:“然后我继续往上飞,飞出了这片天地,飞到星辰之间。回头看,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,不过是无数星辰中的一颗,悬浮在虚空里,像一粒尘埃。”

林念桑紧紧握着父亲的手,说不出话。

“那时我忽然明白,”林清轩的眼睛亮得异常,“我们所有人——皇帝、官员、百姓、甚至这整片文明——都活在一场大梦里。一场宏大、斑斓、真实得让人忘记是梦的梦里。”

“爹,您别说了,休息吧。”

“不,让我说完。”林清轩坚持,“这场梦,我们已经做了几千年。三皇五帝是梦,夏商周是梦,秦汉魏晋是梦,我们的大承朝也是梦。每个人都在梦里扮演自己的角色,经历悲欢离合,感受喜怒哀乐,以为这一切就是全部。”

他咳嗽起来,周氏连忙递上水。喝了一口,他继续说:“但梦终究会醒。不是死亡时醒,是活着时醒——当你跳出自己的位置,从更高的视角看这一切时,你就开始醒了。”

“醒了之后呢?”

“醒了之后,你会理解,一切皆过程。”林清轩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兴盛是过程,衰败是过程;得到是过程,失去是过程;生是过程,死也是过程。没有什么永恒不变,没有什么非得不可。就像黄河水,永远在流动,永远在变化,你无法让某一刻的水停驻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林念桑以为他睡着了,正要起身,却听见他又说:

“但是念桑,你要记住:正因为一切皆过程,所以每一个过程都值得珍惜。正因为是梦,所以梦里的悲欢才有意义。正因为会醒,所以醒前的执着才显珍贵。”

这话太深奥,林念桑一时不能完全理解。

林清轩似乎知道儿子的困惑,睁开眼,给了他一个慈祥的微笑:“没关系,以后你会懂的。现在,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
这一睡,他就再没醒来。

二、大梦

林清轩觉得自己在飞。

不是鸟那样扇动翅膀的飞,是像一片羽毛,被风托着,轻飘飘地上升。起初还能看见林家老宅的屋顶,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,看见青州城的街道房屋。然后这些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棋盘上的格子。

风很温柔,不冷也不热。他感觉自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,被温暖的水包裹着,安详、宁静、无所畏惧。

不知飞了多久,他停了下来。不是落在地上,是悬浮在空中。往下看,他看见了整个大承朝的疆域——从北方的长城到南方的海岛,从西边的戈壁到东边的大海。山川脉络清晰可见,江河如银带蜿蜒,城池如珍珠点缀。

他看见了京城。紫禁城的红墙黄瓦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宫门外,官员们排着队等待上朝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皇宫深处,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眉头紧锁。这个统治着亿万臣民的君王,从这么高的地方看,也不过是一个小点。

他看见了黄河。那条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河流,如今依旧在奔流。河道几经改易,有些地方他治理过,有些地方已经面目全非。沿河的村庄有的兴旺,有的衰败,有的甚至整个被河水吞没,了无痕迹。

他看见了青州。他出生的地方,他魂牵梦萦的故乡。城东的义学里,孩子们正在读书;城西的贫民窟里,有人饿死在破屋中;县衙里,新知县正在接受乡绅的贿赂;王家的废墟上,野草已经长得比人高。

一切都那么清晰,又那么遥远。清晰得能看见每一个细节,遥远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。

“这就是你守护了一生的世界。”

一个声音响起,分不清男女,分不清方向,仿佛来自四面八方,又仿佛来自他内心深处。

林清轩想回答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你觉得值得吗?”那个声音问,“治河十几年,黄河依旧会泛滥;办学几十年,愚昧依旧会滋生;为官一辈子,腐败依旧会蔓延。你做的这一切,像在沙滩上写字,潮水一来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林清轩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他晚年时也问过自己。尤其是在得知自己培养的治河人才被排挤、自己推行的政策被废止时,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但此刻,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,他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。

“不,”他终于在心中回答,“不是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“哦?留下了什么?”

“留下了过程。”林清轩说,“治河的过程,让几十万百姓十几年免受水患;办学的过程,让几千个孩子学会了识字明理;为官的过程,让一些冤案得以平反,让一些恶行受到惩处。这些过程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
那个声音笑了,笑声像风吹过风铃:“说得好。那你再看。”

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。时间加速流动,像翻动一本快速翻页的书。他看见城池兴起又衰败,王朝建立又覆灭,文明繁荣又湮没。大承朝之后,又有新的朝代,新的皇帝,新的官员,新的百姓。他们重复着相似的故事:开国时的励精图治,盛世时的骄奢淫逸,衰败时的民不聊生,灭亡时的烽火连天。

一个循环,又一个循环。仿佛一场永不结束的戏,只是换了一拨演员。

“现在呢?”那个声音问,“看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循环,你还觉得有意义吗?”

林清轩看了很久。他看到自己曾经视为毕生事业的治河工程,在几百年后彻底湮没,连遗址都找不到。他看到自己亲手创办的义学,在战火中被焚毁,后人甚至不知道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。他看到自己的子孙后代,有的延续家风,有的堕落败家,最后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,连族谱都断了。

确实,从这么长的时间尺度看,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,就像试图用一杯水改变大海的咸度。

但他还是说:“有意义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在这个过程中,有人活得更有尊严了。”林清轩缓缓说,“那个因为学会识字而看懂借据、免于被欺诈的农妇;那个因为治河工程而保住家园、免于流离的村民;那个因为义学教育而改变命运、成为教书先生的孩子——对他们来说,这个过程改变了他们的一生。这就够了。”

那个声音沉默了。良久,它说:“你开始醒了。”

三、倒流

景象又开始变化。这次不是往前,是往后——时间在倒流。

林清轩看见自己的一生,从病榻开始,倒着经历:从老年回到中年,从中年回到青年,从青年回到童年。他看见自己辞官回乡,看见自己在工部治河,看见自己金榜题名,看见自己寒窗苦读,看见自己蹒跚学步,看见自己呱呱坠地。

然后继续倒流,倒流到他出生之前。他看见父亲年轻时在田里劳作,母亲在灯下纺纱;看见祖父带着全家逃荒,曾祖父在战乱中丧生;再往前,一代又一代,都是他不认识的先人,过着相似又不同的人生:耕种、纳税、婚嫁、生育、老去、死亡。

倒流的速度越来越快。朝代更替像走马灯,文明兴衰如潮起落。他看见唐宋的繁华,魏晋的风流,秦汉的雄浑,三代的古朴。再往前,文字尚未发明,人类结绳记事,茹毛饮血。再往前,人类还在洞穴中居住,与野兽搏斗求生。

最后,倒流停止了。他看见一片蛮荒的大地,草木茂盛,野兽横行,少数原始人类在其中艰难求生。那时没有国家,没有文明,没有善恶观念,只有最基本的生存本能。

“这是起点吗?”他在心中问。

“不,”那个声音回答,“这只是一个片段。继续看。”

时间开始正常流动,但速度极快。他看见人类学会用火,学会制造工具,学会种植作物,学会驯养动物。部落形成,城邦出现,国家诞生。文字被发明,法律被制定,道德被规范。文明像星星之火,在茫茫大地上点燃,逐渐燎原。

但同时,他也看见战争、奴役、剥削、压迫。看见金字塔下累死的奴隶,看见长城下埋骨的白骨,看见饥荒中易子而食的惨剧,看见瘟疫中整村整城的死亡。

善与恶,美与丑,创造与毁灭,同时发生,并行不悖。

“这就是人类文明,”那个声音说,“一部辉煌与血腥交织的历史。你现在还觉得自己的那点努力有意义吗?”

林清轩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在思考。从这么宏大的视角看,个人的善恶、成败、得失,确实渺小如尘埃。一个清官,改变不了整个官僚体系的腐败;一个善人,救不了所有受苦的百姓;一个智者,启不了所有愚昧的心灵。

但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。那时他还年轻,问父亲:“人为什么要做好事?做好事又不能改变世界。”

父亲当时在病榻上,已经说不出话,只用手指在床单上写了两个字:心安。

是的,心安。不是为了改变世界,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不是为了留下功业,是为了在临死前能坦然闭眼。

“有意义。”他坚定地说,“对世界来说,我的努力微不足道;但对我自己来说,那是我作为一个人,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明。我选择了向善,选择了担当,选择了在能力范围内让世界变得好一点点——这就完成了我的使命。”

那个声音长叹一声:“你真的醒了。”

四、星辰

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。这次,地球开始缩小,越缩越小,最后变成一颗蓝色的珠子,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中。

然后他看见了太阳——那个每天照耀大地的巨大火球,此刻也只是一颗普通的恒星。地球绕着它旋转,像孩子绕着母亲。

继续远离。太阳系的其他行星出现了:水星、金星、火星、木星、土星……它们各按轨道运行,井然有序,对地球上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。

太阳系也在缩小,变成银河系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。而银河系,是由数千亿颗恒星组成的巨大漩涡,在黑暗中缓缓旋转。

继续远离。银河系变成了宇宙背景中的一个小光斑。周围是无数其他星系,有的像旋涡,有的像椭圆,有的不规则。它们散布在无尽的黑暗里,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难以想象。

最后,连这些星系都变成了微小的光点,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金粉。宇宙广阔得让林清轩失去了所有尺度感——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时间,只有无垠的空间和其中漂浮的光点。

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。这就是无数帝王将相为之征战、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歌咏、无数百姓为之生老病死的世界。从这么远的地方看,它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

“现在呢?”那个声音问,这次带着一丝悲悯,“看到这一切,你还执着于你的治河、你的义学、你的清誉吗?”

林清轩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生理上的眩晕,是认知上的颠覆。所有的意义、所有的价值、所有的执着,在这个尺度下都显得荒诞可笑。

一个人一生的悲欢,在文明尺度上微不足道;一个文明几千年的历程,在星球尺度上转瞬即逝;一个星球几十亿年的演化,在宇宙尺度上如白驹过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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