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朱门浮沉众生相》第298章:大地印。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,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。作者傅水恒。
一、晨钟暮鼓
庆元十七年秋,林明德卸任江宁巡抚,告老还乡。
那日清晨,江宁城外十里长亭,送行的百姓从城门一直排到江边。没有官府组织的仪仗,没有锣鼓喧嚣的排场,只有沉默的人群,手中提着鸡蛋、新米、粗布鞋——都是最朴素的物什,却比任何锦旗牌匾都沉重。
林明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,与三个儿子徒步走出城门。长子林文启背着简单的书箱,次子林文承拎着两包袱旧书,幼子林文启不过十四岁,搀扶着父亲的胳膊。
“大人留步!”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上前,将一双纳得密实的布鞋塞进林文启手中,“老身眼睛花了,针脚粗,大人莫嫌弃。”
林明德认得她。五年前江宁水患,这老妪的独子被卷入洪水,是林明德亲自带人打捞三天,最后在芦苇荡中找到尸首。官府按例发放抚恤银二十两,老妪却分文未取:“我儿是为救邻家孩童而亡,这钱该给那孩子家治病。”
后来林明德私访时发现,老妪靠纺纱度日,夜里点不起油灯,便借着月光纺线,一双眼睛几乎熬瞎。他当即从自己俸禄中拨出银两,为她修葺漏雨的茅屋,又让府中女眷常去探望。
“阿婆,”林明德接过布鞋,当着众人面换下脚上半旧的官靴,“正好合脚。”
人群中有低低的啜泣声。
一位中年书生挤上前来,深揖到底:“学生周衍,蒙大人开设的义学收留,苦读五年,今秋中了举人。此恩此生难忘。”
林明德扶起他:“你母亲每日为你送饭,风雪无阻,那双冻裂的手才是真恩。”
二、故园归处
林家故宅在徽州黟县,一座三进的院落,白墙黛瓦,与寻常乡绅家并无二致。唯一特别的是门前那株三百年的银杏,秋日里金黄满树,落叶铺成厚毯。
林明德的祖父林清轩致仕时,将祖产大半变卖,在徽州六县开设十二所义学。父亲林念桑更进一步,不仅扩建义学,还将林家百亩良田改为“义田”,收成一半归佃户,一半用于赈济孤寡。
到林明德这一代,林家已无多少田产,唯留这祖宅和门前十亩薄田。
“父亲,这便是我们今后要住的地方?”幼子林文启有些诧异。他生在江宁巡抚衙门,见惯了高门深院。
林明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:“你曾祖父有言:官邸再大是朝廷的,只有这三间瓦房才是林家的。”
庭院打扫得干净,墙角一丛秋菊开得正盛。正堂悬挂着林清轩手书“清风堂”三字匾额,木色已深,金漆斑驳。两侧对联是林念桑所题:
“读书岂为功名计,做官当思黎庶难。”
堂中除了一张八仙桌、几把旧椅,便是满墙书架。林明德抚摸着祖父用过的砚台,那砚台边缘已磨出深深的凹陷。
“明日开始,文启、文承整理祖父与父亲的文稿,文启随我下田。”林明德吩咐道。
“下田?”三个儿子都愣住了。
三、泥土中的功课
次日鸡鸣时分,林明德便叫醒幼子,扛着锄头走向田埂。
秋收刚过,田地需要翻整。林明德卷起裤腿,踩进尚有寒意的泥土中,一锄一锄地翻着板结的土块。林文启学父亲的样子,不一会儿手上便磨出水泡。
“疼吗?”林明德问。
“疼。”
“你可知佃户一年要在田里劳作多少日?”林明德继续挥锄,“至少二百日。他们的手,从十二三岁起便长满老茧,水泡破了又起,起了又破,最后结成厚厚的壳。”
日上三竿时,长子文启送来茶水饭食。林明德让儿子们坐在田埂上,指着眼前十亩田地:
“这十亩地,年景好时能收二十石粮。我们父子四人,一年需口粮十二石,余下八石可变卖换钱,支付日常用度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想添置新衣、购买书籍、修缮房屋,便需节衣缩食,或设法增加收入。”
文承算得快:“如此说来,咱家与普通农户无异?”
“不如农户。”林明德摇头,“他们还会养鸡养猪、编织竹器、采药砍柴贴补家用。我们父子只会读书,若不动手,连这十亩地也种不好。”
那天傍晚,林明德带儿子们走访村中几家佃户。看到有户人家屋顶漏雨,他便领着儿子们爬上房顶修补;见另一家老人卧病,又让文启回城请郎中,药费从自家米缸中舀米折算。
夜里,油灯下,林明德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。
“这是你们曾祖父留下的‘德泽簿’。”他指着密密麻麻的记录,“某年某月,助某村修桥一座;某年某月,为某义学捐书百册;某年某月,赈济某县灾民粮食三百石……”
文启翻到最后几页,发现近十年记录寥寥。
“父亲任巡抚十年,为何……”
“官越大,越难行德。”林明德苦笑,“你捐一月俸禄,下属便可能效仿捐一年收入;你为某村修路,其他十村便来请愿。朝廷每年考核,第一条便是‘地方是否安宁’。若因不均而生怨,便是治下无方。”
他合上账册:“所以祖父与父亲选择致仕后行善。无官一身轻,想做便做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四、风雨故人来
归乡第三日,有客登门。
来者是江宁巨贾沈万三的孙子沈继业,带着四个挑夫,礼盒堆满半间堂屋。
“林公清誉,江宁可鉴。家祖临终前嘱咐,若林公致仕,必要厚礼相谢。”沈继业深揖,“当年若非林公明断,沈家早已倾覆。”
林明德记得那桩旧案。十年前沈万三被诬勾结海盗,涉案银两达五十万两。当时所有证据都对沈家不利,林明德却从账册中一处墨迹新旧差异入手,查出是刑名师爷受人指使伪造。案子翻过来后,真凶——江宁盐运使伏法,沈家保全。
“令祖已谢过了。”林明德指着堂中那套紫砂茶具,“这便是他当年所赠,我用了十年。”
沈继业却执意要留下礼盒:“区区薄礼,不过绸缎十匹、湖笔两匣、徽墨百锭,外加纹银千两,聊表心意。”
林明德让儿子打开礼盒。绸缎确是上品苏绣,湖笔是名家定制,徽墨镶着金边。那千两纹银,用红绸扎着,银光晃眼。
“沈公子,”林明德声音平静,“你可记得令祖当年为何能成巨贾?”
沈继业一愣:“自然是诚信经营、薄利多销……”
“还有一条:知恩图报,却不过度。”林明德拿起一锭银子,“这千两纹银,若我收下,够我父子十年用度。但消息传出,外人会如何说?‘林明德表面清廉,实则收受巨贿’。”
他放下银子:“当年我为你沈家洗冤,是按律法行事,是职责所在。若收此礼,那场官司便成了交易。你祖父在天之灵,恐怕也不愿见我玷污他一生坚守的‘诚信’二字。”
沈继业汗流浃背。
最后,林明德只留下一匣湖笔、两锭徽墨:“这些我确实需要,教书用得着。其余请带回。”
沈继业走到门口,忽然转身跪地叩首:“今日方知,何为真正的清流。”
五、义学的灯火
深秋,林明德开始修缮祖父创办的“清轩义学”。
这所义学已有四十余年历史,屋瓦残缺,窗纸破漏,桌椅大多摇晃。林明德估算修葺费用,至少需三百两银子。
林家现有积蓄,不过八十两。
“把江宁带回来的那几箱书,拣珍本善本,卖掉吧。”林明德对长子说。
文启大惊:“父亲!那是您三十年收藏!”
“书是用来读的,不是藏的。”林明德抚摸着书箱,“我在任时,因是巡抚,卖书会惹非议。如今无官一身轻,正好。”
他亲自整理书目,将宋版《汉书》、明初刻本《史记》、董其昌手批《文选》等三十余部珍本打包,让文承带到府城书肆。
书肆老板见书眼亮,却又疑惑:“林公何至于此?”
“修义学。”林明德直言。
消息传出,徽州士林震动。
三日后,府城传来消息:三十部珍本被匿名人士以三千两高价购走。书肆老板转交银票时,附有一纸短笺:
“书归雅士,银济寒窗。林公高义,当传千古。”
字迹飘逸,却不肯署名。
林明德用这笔钱,不仅修葺了清轩义学,还扩建两间书舍,购置新书五百册。他又从剩余银两中拨出一千两,设立“清轩助学基金”,专门资助贫寒学子参加科考的路费、住宿费。
开工那日,十里八乡来了百余人帮忙。泥瓦匠不收工钱,只说“让孩子在我家屋顶下读书,是积德”;木匠自带工具木料,在学堂院子里叮叮当当干了半月;就连八十岁的老石匠,也颤巍巍地来,说要给义学门槛刻上莲花纹,“让孩子们步步生莲”。
腊月,义学修葺完毕。开学那天,林明德站在讲堂上,看着儿,还有两个是残疾孩童,坐着特制的竹椅。
“今日第一课,不讲四书五经,讲一个字。”林明德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“人字最简单,一撇一捺。但要做好这个人,需要一生。”他环视孩子们,“读书为什么?不为当官发财,不为光宗耀祖。只为明白事理,做个堂堂正正、于家国社稷有用之人。”
窗外飘起那年第一场雪。讲堂里炭火温暖,六十多个孩子仰着脸,眼睛亮如星辰。
六、土地的印记
次年春耕,林明德做了一件让全县哗然的事:他将林家最后的十亩地,分为二十份,无偿赠予村中最贫困的二十户人家。
地契交接那日,祠堂里挤满了人。二十户佃农跪了一地,不敢接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。
“林公,这使不得啊!”老里正颤抖着说,“这是林家祖产,传了五代了!”
林明德扶起众人:“地是让人活的,不是供着的。我父子四人,有手有脚,可教书、可抄写、可做些小营生,饿不死。你们家中人口多,有了这半亩地,至少能多收三五石粮,孩子不至于饿着读书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况且,这地不是白给。有三条约定:第一,只能自种,不得转卖典当;第二,每年收成后,需缴一斗粮入义学粮仓,供贫困学子膳食;第三,若将来家境好转,需将地无偿转给更贫困者。”
众人听罢,泣不成声。
一个中年汉子抹着泪说:“林公,我刘老四在此发誓,这半亩地在我手中,必定精耕细作,多打粮食。我家三个小子,只要有一个识得字、明得理,便是对得起这地!”
消息传到府城,知府亲自来访。
“明德兄,此举虽善,但恐惹非议啊。”知府忧心忡忡,“朝中本就有人议论,说你卸任时百姓相送,是邀买人心。如今又散尽家财,岂不是坐实了‘博取清名’之说?”
林明德正在菜园里锄草,闻言直起身:“李大人,你说这土地之下是什么?”
知府一愣。
“是尸骨。”林明德用锄头轻敲地面,“千百年来,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。王侯将相,富商巨贾,他们的宫殿府邸今在何处?唯有土地还在,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。”
他望着远山:“清名如烟,财富如露。唯有实实在在为这片土地、为土地上的人做点事,才算没白来世上一遭。”
知府沉默良久,深揖告辞。
那天傍晚,林明德带着三个儿子登上后山。夕阳西下,徽州白墙黛瓦的村落炊烟袅袅,田畴如棋盘,义学的屋顶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