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孤独。”
乌日娜笑了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羊皮袄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有母亲留下的歌谣,有白狼给的勇气,还有……”她看向洞外,“这片天和地,它们不会骗人。”
林昭收回手。
转身,看向老鬼:“裴照的援军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快三天。”老鬼说,“我放了信号烟,他们看见就会来。但草原这么大……”
“等不了三天。”林昭打断他,“萧凛的伤需要静养,阿月的腿不能再拖。我们得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大晟。”林昭看向洞外灰白的天,“回京城,回西苑,回……家。”
她说“家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洞里又安静了。
墨棋忽然蹲下身,开始收拾他的铁皮箱子。他把“眼”的碎片小心地用布包好,塞进箱子夹层,然后开始缠那些露出来的电线,缠得很认真,一圈,又一圈。
“我也回去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些数据……得分析。还有夫人的身体,得研究。格物院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推了推破眼镜。
“老师肯定骂死我了。”
阿霞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阿月的腿……得找好大夫。”
阿月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分工就这么定了。
乌日娜留下,带着巴图和一部分愿意留下的夜不收,处理草原的残局。
林昭一行人,带着伤员,启程回大晟。
老鬼出去找马——昨晚混乱中跑散了不少,但还剩下几匹。苏晚晴开始收拾药箱,把最后一点止血散、止痛丸、还有那几根禁术针,小心地包好。
林昭走到萧凛躺着的角落。
他还闭着眼,但脸色好了些,嘴唇有了点血色。胸口缠着的布带换了新的,没再渗血。
她在他身边坐下。
晶化的右手伸出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落在他手背上。
触感很怪。
隔着冰晶,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——温的,软的,活人的温度。但自己的手没有感觉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去触摸火苗,知道它在烧,但烧不到自己。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,很久。
直到洞口传来老鬼的吆喝声:“马备好了!能走的都出来!”
苏晚晴扶起阿月,阿霞拎着药箱,墨棋抱着他的铁皮箱子,一个一个走出山洞。
林昭最后站起来。
她弯腰,想用左手去扶萧凛——左手还保留着一小部分血肉,从手腕到肘弯,虽然也覆盖着薄薄的冰晶,但还能弯曲。
但右手更快。
晶化的手臂从萧凛背后穿过,轻轻一托,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很轻。
轻得让她愣了一下。
“夫人……”苏晚晴回头,看见这一幕,眼睛又红了。
“没事。”林昭说,声音很平,“走吧。”
她抱着萧凛走出山洞。
外面天光大亮。
雪停了,风也停了。远处帐篷废墟间,有人在走动,有人在哭泣,也有人在沉默地挖坑。更远的地方,能看到几缕炊烟升起,细细的,直直的,像谁在用炭笔在天上划线。
乌日娜站在马旁,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。
一匹给林昭他们。
一匹留给自己。
“这个。”她走到林昭面前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是那个小狼挂饰,狼牙和彩绳编的,边缘磨得发亮,“还给您。平安扣……我留下了。”
林昭接过挂饰。
晶化的手指捏着狼牙,触感温润。
“保重。”她说。
“您也是。”乌日娜深深看她一眼,然后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朝着帐篷废墟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巴图跟在她后面,一瘸一拐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林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间,然后转身,把萧凛小心地放在马背上,用绳子固定好。自己翻身上马,坐在他后面,晶化的双臂从两侧环住他,握住缰绳。
“走了。”她对老鬼说。
老鬼点头,吆喝一声,马队缓缓启程。
走出半里地时,林昭回头看了一眼。
冰渊的方向,雪山静静立着,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晨光下泛着金色。
山脚下,有几个小小的黑点。
是狼群。
它们蹲坐在雪地上,仰着头,看着马队远去。
领头的是独眼灰狼。
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仰天长嚎。
一声。
悠长,苍凉,像告别。
马队里没人回头。
只有林昭,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缰绳。
冰晶摩擦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像什么东西。
碎了。
又像什么东西。
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