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乳白色的光在“海洋之心”里一呼一吸。
很慢,很轻,像个累极了的人在深眠。
萧凛抱着林昭,坐在地上一动不动。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浸湿了半边衣襟,黏糊糊地贴着皮肤,但他感觉不到——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怀里这具身体上。太轻了,轻得像抱着一捧雪,稍用力就会化掉。又太凉,右半边透过衣服传来玉石般的温凉,左半边倒是温的,可那温度……不太像活人的体温。
老鬼一瘸一拐地凑过来,蹲下,盯着林昭的脸看了半晌,伸出一根手指——手指头抖得厉害——想去探她鼻息。伸到一半又缩回来,在身上擦了擦,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。
“有气儿。”他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“他娘的……真他娘的……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阿月和阿霞互相搀扶着走过来。阿月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是刚才挡一个黑袍人时被能量刃划的,血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,但她像没感觉似的,眼睛只盯着林昭。阿霞好一些,只是额角破了,血顺着鬓角流到下巴,她也没擦。
“夫人……”阿霞声音发颤,“夫人这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因为林昭的眼睛睁开了。
右眼先睁的——那只被冰晶覆盖的眼睛。眼睑抬起的动作有点滞涩,像生锈的门轴,发出极细微的“咔”声。冰蓝色的瞳孔在乳白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澈,清澈得……不太像人眼。没有血丝,没有疲惫,像两颗打磨过的蓝宝石,倒映着“海洋之心”的光。
左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。还是原来的褐色,但颜色淡了些,像被水洗过的琥珀。瞳孔聚焦得很慢,先是茫然地对着穹顶,然后一点点往下移,移到萧凛脸上。
萧凛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萧凛。”林昭开口了。
声音……变了。
不是沙哑,是变了质地。右半边嘴动的时候,有极细微的、冰晶摩擦的“簌簌”声混在话音里,像冬天踩碎薄冰。左半边的声音倒是正常,可两股声音合在一起,就有点怪——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,一个在耳边,一个隔着层冰墙。
“我饿了。”她说。
萧凛愣住。
老鬼“噗”地笑出声,笑到一半变成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咳咳……林丫头,你……你他娘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饿了?!”
林昭眨了眨眼——右眼眨得慢半拍。她试着动了下脖子,冰晶覆盖的右颈发出“咯啦”一声轻响。她皱了下眉,不是疼,是那种……关节太久没活动的涩感。
“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在船上就只喝了点粥。刚才又折腾那么久……”她顿了顿,左眼看向萧凛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“你肩膀怎么了?”
萧凛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。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开了,血把林昭后背的衣服都染红了一小块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”,可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破了点皮。你先别动,让晚晴看看你。”
苏晚晴早就候在旁边了,但她没敢贸然上前。直到萧凛说完,她才小心地蹲下来,手指轻轻搭上林昭完好的左手手腕。
触感……不对。
脉搏有,但跳得很慢,慢得不像活人。一下,停两息,再一下。力道却沉,沉得像有什么重物在血管里缓缓滚动。更怪的是温度——手腕皮肤是温的,可皮下深处透着一股凉意,那凉意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,爬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夫人,”苏晚晴声音发紧,“您……有什么感觉?”
林昭想了想。
“右半边没感觉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不疼,不痒,不冷也不热。像……像那不是我自己的胳膊。”她试着抬了抬右手,晶化的手臂很听话地抬起来,五指张开、合拢,动作流畅,甚至比之前更灵活。但她看着那只手,眼神有点空,“就是……看着怪。”
确实怪。
乳白色的光从“海洋之心”照过来,落在晶化的手臂上。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冰蓝色了,而是透着一层极淡的、流转的乳白光晕,像月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。手臂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——刚才能量冲撞时裂开的,但现在裂纹边缘变得圆润了,不再狰狞,反而像某种天然的纹路。透过半透明的晶层,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骨骼轮廓,也是晶化的,泛着更深的蓝。
“左半边呢?”苏晚晴问。
“有点麻。”林昭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,“像趴着睡久了,胳膊压麻了的那种麻。脖子往下也是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,我闻不到味道了。”
老鬼一愣:“啥?”
“嗅觉没了。”林昭说,“刚才醒来,我就试着闻了闻——这地方有股陈年的灰土味,混着……嗯,金属锈蚀的味道,还有一点淡淡的腥甜,可能是谁的血。但我闻不到。我只能‘知道’有这些味道,像在脑子里有个单子,写着‘灰土、金属、血’,但鼻子什么都感觉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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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这话时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萧凛握紧了她的左手。那只手还是温软的,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他用力握了握,像要确认什么。
林昭回握了他一下,然后看向自己的右臂:“但这只手……能‘感觉’到别的东西。”
她把手举起来,掌心对着“海洋之心”。
晶化的五指微微收拢。
那团乳白色的光,忽然亮了一瞬。
不是刺眼的光,是温柔的、像呼吸一样的明暗变化。光晕荡漾开,拂过每个人的脸,暖洋洋的,像春天的阳光。
“它在‘呼吸’。”林昭说,眼睛盯着“海洋之心”,“每一次‘呼’,会把周围地脉里淤积的杂乱能量吸进去一点。每一次‘吸’,会吐出更纯净、更温和的能量。很慢,慢到几乎察觉不到,但……确实在发生。”
她放下手,看向凯和赛琳:“你们族里的记载里,有说过这种情况吗?”
凯和赛琳对视一眼。赛琳走上前,犹豫了一下,伸出食指,轻轻碰了碰林昭晶化的指尖。
一触即收。
“凉的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死物的凉。是……有生命的凉。”她顿了顿,整理语言,“夫人,您现在的状态,在我们族残存的记载里,确实有类似描述。叫‘半灵化’——身体的一部分与地脉能量高度同化,成为能量流通的介质。好处是,您对能量的感知和控制会远超常人。坏处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林昭的左眼弯了弯,像在笑:“坏处是,我不太像人了,是吧?”
没人接话。
只有“海洋之心”的光,在她冰晶覆盖的右脸上流淌,映出一种非人般的美。
“先出去。”萧凛忽然开口,声音沉哑,“有什么话出去再说。这地方……不安全。”
他说不安全的时候,阶梯方向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是那些变异体在撞门。
但声音比之前弱多了,间隔也长了,像垂死挣扎。
老鬼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:“走走走,赶紧的。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种鬼地方了。”他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眼那台彻底哑火的装置,嘀咕道,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趟也不算白来。至少那什么‘净化程序’是彻底废了。”
“不是废了。”林昭被萧凛扶着站起来。她站得很稳,右腿也是晶化的,但承重完全没问题,“是改写了。现在它是个……记录仪,也是个净化器。它会慢慢修复这片海域,也会把‘海嗣’文明的教训,还有刚才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刚才大家心里那些念头,传下去。传给以后能听懂的人。”
她说“大家心里那些念头”时,左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目光很温和。
但被看到的人,都下意识地别开视线——刚才秘钥连接时,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记忆和愿望都被抽走了一部分,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,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臊得慌。
阿月低头包扎自己的伤口,耳朵尖有点红。
老鬼咳嗽一声,假装研究墙上的一道裂缝。
只有萧凛没躲,他迎着她的目光,握紧了她的手: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林昭说。她试着迈步,右腿抬起来时,膝盖处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冰层断裂。但她走得很稳,一步,两步,“就是得慢点。这腿……不太听使唤,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,得想着‘抬腿、落脚’。”
她说得轻松,可众人都看见了——她右脚踏过的地面,留下一个浅浅的、带着霜痕的脚印。
那霜痕几息之后才慢慢化掉。
一行人顺着原路返回。
阶梯上散落着黑袍人的残骸和破碎的构装体零件。影皇化成的那堆灰还在,被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四散。林昭经过时,晶化的右脚无意中踢到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晶体——是影皇胸口能量炉的碎片。
碎片碰到她脚面的瞬间,“滋”地一声,化成一缕青烟。
林昭脚步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萧凛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……这东西,好像很怕我现在身上的能量。”
她没说谎,但也没说全——就在刚才那一瞬,她“听”到了碎片里残留的一点意识碎片。很模糊,很扭曲,充满了不甘和……恐惧?对,是恐惧。影皇在最后那一刻,恐惧的不是死亡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在害怕“被忘记”。
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上走。
穿过长廊,回到最初的那个水下空腔。潜水船“深渊号”还静静停在那里,船身有几处破损,但不严重。留守的技术员看见他们回来,激动得差点从船上跳下来。
上船,关舱,启动。
潜水船缓缓上浮。
透过舷窗,能看见外面那座沉寂的白色城市,在“海洋之心”乳白色的光晕笼罩下,显得温柔了许多。一些建筑表面的裂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发光的苔藓状物质覆盖、修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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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它在自愈。”赛琳趴在舷窗边,轻声说,“夫人的能量,给了它新的指令。”
林昭坐在舱内角落的椅子上,萧凛蹲在她面前,用苏晚晴给的药粉处理自己肩膀的伤。药粉洒上去的瞬间,他肌肉绷紧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林昭看着他。
看着血污被擦掉,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。看着药粉洒上去,渗出血水,又慢慢凝固。看着他用牙咬住绷带一端,单手笨拙地包扎。
她忽然伸出左手——完好的那只,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汗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萧凛动作一顿,抬起眼看她。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,滑进眼睛里,他眨了眨眼: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林昭说。她手指下滑,碰到他包扎好的绷带边缘,那里还有血渗出来,“以前你受伤,要是真不疼,会骂人。骂刺客,骂御医,骂绷带捆得太紧。现在不骂了,就是疼得没力气骂了。”
萧凛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伤口又裂开一点,但他不管,只是看着她:“那你呢?你真不疼?”
林昭想了想。
她抬起晶化的右手,举到眼前,借着舱内昏暗的光线看。手臂上的裂纹里,有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在缓慢流动,像血管里的血,但比血流得慢得多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……空。右半边空荡荡的,像少了什么东西。但具体少了什么,又说不上来。”她放下手,“可能少了‘活着’的感觉吧。”
这话说出来,舱里忽然安静了。
只有潜水船引擎的嗡嗡声,和海水摩擦船壳的沙沙声。
老鬼在另一头给阿月重新包扎胳膊,听到这话,手里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没抬头,只是低声骂了句:“他娘的……这叫什么事儿……”
苏晚晴低头整理药箱,手指捏着一卷绷带,捏得指节发白。
阿霞靠在舱壁上,闭着眼,但睫毛在颤。
林昭看着他们,左眼弯了弯:“别这副表情。至少我还在这儿,还能说话,还能……饿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船上的小厨房方向,“有吃的吗?我是真饿了。”
技术员连忙翻出几块压缩干粮和一瓶水。
林昭接过来,用左手掰了一小块干粮,放进嘴里。咀嚼,吞咽。动作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