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总部门前那片被称为“希望原野”的巨大广场,此刻已是人的海洋。
从三天前开始,便有消息如燎原的野火般,在破晓控制的疆域内飞速蔓延——“尊主回来了!带着破除血脉诅咒的希望回来了!”
起初,人们还不敢相信。毕竟,关于天元盛会最终结果的传言太过惊人,而后续的千里截杀、血战突围的故事又太过惨烈,真真假假,难以分辨。但当第一支从总部派出的精锐接应小队带回确切消息,当了望塔上那面象征着最高警戒的血色战旗被撤下,换上了久违的、迎风招展的“启明星”大纛时,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是真的。
他们的首领,那位年轻的“启明尊主”,真的完成了那近乎不可能的壮举,从龙族和御龙宗的重重围杀中,杀出了一条血路,带着足以改变整个族群命运的宝物,回来了!
于是,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不仅仅是总部附近的居民和驻守人员,更有许多得到消息后日夜兼程、从数百里甚至千里之外赶来的各分堂堂主、据点负责人、以及无数普通的拥护者。他们中有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农夫,有风尘仆仆的商贾,有浑身伤痕的退役老兵,有满怀憧憬的年轻修士,也有拖家带口、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破晓的流亡家庭。广场容纳不下,人群便蔓延到周围的街道、山坡,甚至爬上了屋顶、树梢。黑压压的一片,望不到边际,却异常安静,只有压抑不住的、激动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、孩童不明所以的低声询问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着那条从北方延伸而来、穿过山谷、直抵总部大门的“凯旋道”。道路两旁,每隔十步,便肃立着一名挺直如标枪的破晓卫士,身披擦拭得锃亮的轻甲,手持长戟,面容刚毅,眼神中燃烧着与民众无二的炽热期盼。
日头渐渐升高,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热,但没有人退却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也无人擦拭。
忽然,最外围的山岗上,传来一声嘹亮而悠长的号角!
呜——!
低沉雄浑的号角声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打破了压抑的寂静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号角接力般响起,由远及近,迅速传递到总部门前。
“来了!尊主回来了!”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。
轰!
整个原野仿佛被点燃了!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。欢呼声、呐喊声、哭泣声、掌声……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巨大的、直冲云霄的声浪,震得山谷嗡嗡回响,连天上的流云似乎都被驱散了。
“启明!启明!启明!”
“破晓!破晓!破晓!”
“尊主万岁!人族不灭!”
人们挥舞着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——简陋的武器、粗糙的布条、甚至只是自己的手臂和帽子。泪水在许多饱经风霜的脸上肆意流淌,那不仅仅是喜悦,更是长久压抑下的宣泄,是看到一丝真正光亮后的狂喜与希望。
在震耳欲聋的声浪和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,凯旋道的尽头,那被两侧山岩夹峙的谷口,终于出现了人影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面残破却依旧挺立的大旗。旗面是深邃的夜空蓝,上面以银线绣着一颗刺破黑暗、光芒绽放的星辰——启明星。旗帜边缘有烧灼、撕裂的痕迹,甚至沾染着暗沉的血污,但它被高高擎起,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一位伤痕累累却傲骨不屈的战士。
擎旗的,是荆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,但脸色依旧苍白,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,步伐却异常稳定。他微微抿着唇,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,如同最忠诚的哨兵。
紧随旗帜之后,队伍的核心出现了。
林枫走在最前方。
他身上不再是那件血迹斑斑、破损不堪的战袍,而是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,外罩一件简单的玄色披风。这身装扮洗去了硝烟与血污,却无法掩盖他周身那股历经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、如同山岳般的沉稳气质,以及眼眸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、冰封火焰般的坚毅与一丝疲惫。
他的步伐不快,甚至可以说得上沉稳而缓慢。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。
他的背上,稳稳地负着一个人——石猛。
石猛魁梧的身躯被妥善地固定在一个特制的、铺着柔软皮毛的背架上。他依旧昏迷着,面色青灰,气息微弱,那只漆黑的右臂被仔细地包裹在厚厚的、浸透着药香的绷带中,无力地垂在一侧。林枫背负着他,每一步都踏得极其平稳,仿佛背上不是一个人,而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,不容有丝毫颠簸。
这个画面,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心。欢呼声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,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、更加复杂、带着哽咽与敬意的声浪。许多人捂住嘴,泪水涌得更凶。他们看到了胜利的辉煌,更看到了这辉煌背后沉甸甸的代价与不离不弃的情义。
林枫对周围的声浪恍若未闻,他的大部分注意力,都集中在背后的石猛身上,感知着他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。只有当他抬眼望向那如林的旗帜、如山的人海、以及总部大门前那些熟悉而激动的面孔时,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。
苏月如走在林枫身侧稍后一步。她显然精心整理过仪容,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留仙裙,长发挽起,露出清减却依旧美丽动人的脸庞。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,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忧心。她手中捧着一个样式古朴、非金非木的深褐色长匣。长匣紧闭,没有任何光华外泄,但所有知情者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被它所吸引,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足以撬动万古枷锁的重量——《破锁天书》。
佛子与七位金刚寺僧侣跟在苏月如身后。僧袍虽然整洁,但难掩风尘与伤势带来的虚弱。他们双手合十,低眉敛目,口诵佛号,周身散发着宁和的佛光,与周围沸腾的热情形成一种奇特的平衡,带来一种庄严与神圣之感。
再后面,是五名伤势轻重不一的破晓修士,以及数十名后来接应、护卫的精锐。他们昂首挺胸,尽管身上带伤,脸上却洋溢着激动与自豪。
队伍缓缓前行,穿过由人墙和欢呼声组成的海洋。无数手臂伸向他们,无数声音呼喊着他们的名字。花瓣、彩带、甚至是一些简陋但饱含心意的食物、手工制品,如同雨点般从道路两旁抛洒过来。
林枫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刻意向两旁致意。他只是背负着石猛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总部大门。他的沉默,在此刻反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、无言的气场,让沸腾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道路,让欢呼声带上了一种更加肃穆的敬意。
终于,队伍来到了总部大门前那数十级宽阔的石阶之下。
石阶之上,以副首领“文昌长老”(一位德高望重、掌管内务与典籍的老者)为首,所有留守总部的核心高层、各堂堂主、重要客卿,早已列队等候多时。他们身后,是整齐肃立的破晓仪仗。
文昌长老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此刻却激动得胡须微颤,老眼中泪光闪烁。他上前一步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,却运足了灵力,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:
“恭迎我破晓之主——启明尊主!恭迎诸位浴血奋战、凯旋归来的英雄!”
“恭迎尊主!恭迎英雄!”
石阶上下,所有破晓所属,齐声高呼,声震屋瓦。随即,深深鞠躬。
林枫在石阶下停住脚步,目光缓缓扫过上方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、激动万分的面孔。他没有立刻迈步上前,而是先微微侧头,对背上的石猛轻声道:“猛子,我们回家了。”
然后,他才深吸一口气,抬步,稳稳地踏上第一级石阶。他的步伐依旧不快,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,沉稳,有力,带着一种宣告归来的力量。
苏月如、荆、佛子等人紧随其后。
登上最后一级石阶,站在宏伟的总部大门前,面对所有高层热切的目光,林枫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也通过预先布置的简单扩音法阵,传遍了整个广场,压下了鼎沸的人声。
“我,回来了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让许多人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此行,未负众望。”林枫的目光落在苏月如手中的长匣上,“天元之冠,已入我手。《破锁天书》上半部,在此。”
他的话语平淡,却如同惊雷,在所有人心中炸响!虽然早有传言,但亲耳从林枫口中证实,那种冲击力依然无与伦比。破除血脉灵锁的希望,真的被带回来了!
短暂的死寂后,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与呐喊,许多人激动得跳了起来,相互拥抱、捶打,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千百年的憋闷一口气吼出来。
林枫抬手,轻轻压下。他的动作似乎带着一种魔力,狂热的声浪竟迅速平息下去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急切的目光。
“然,此行亦代价沉重。”林枫的声音低沉下来,他微微侧身,让众人更清楚地看到他背上的石猛,“东海义士,为我破晓开道,血洒迷雾沼泽,英魂长眠。金刚寺诸位大师,一路护持,佛法涤荡死气,恩同再造。我破晓兄弟石猛,为护我周全,身中龙族歹毒诅咒,至今昏迷,命悬一线。”
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,被一种沉痛的肃穆所取代。无数目光聚焦在石猛青灰的脸上和那只漆黑的断臂上,悲愤与怒火在人们眼中燃烧。
“此仇,此恨,此恩,此义,”林枫一字一顿,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,“我林枫,与破晓,刻骨铭心,永世不忘!”
“报仇!雪恨!”
“救治石猛大人!”
“不忘恩义!血债血偿!”
悲愤的怒吼再次响起,声浪中充满了力量与决绝。
林枫再次抬手,待声浪稍歇,继续道:“《破锁天书》在此,此为破锁之始,希望之源。然前路依旧漫漫,强敌环伺,诅咒未除。”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,“今日凯旋,非是终点,而是新的起点!望我破晓上下,戮力同心,共克时艰!为我人族,搏一个真正的未来!”
“戮力同心!共克时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