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脊平原的风,带着血和尘土的味道。
队伍开进预定地点时,已是黄昏。残阳如血,泼洒在这片三面环山的盆地上,将裸露的岩石染成暗红,像是大地未曾愈合的伤口。远处,龙骸山脉黑色的剪影如同匍匐的巨兽,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。
林枫站在一处缓坡上,环视四周。
东面是陡峭的绝壁,如同被巨斧劈开,寸草不生。西侧是连绵的矮山,山脊崎岖,形成天然屏障。南边是唯一的开阔入口,但也只有百丈宽,两侧都是高耸的岩壁。北面,则是他们来时蜿蜒的山道,此刻已淹没在渐浓的暮色中。
易守难攻。
岩骨之前介绍时,用这四个字概括。但此刻站在这里,林枫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——也明白了它的代价。
“地形是好,”石猛走到他身边,粗壮的手臂在胸前交叉,“但太他娘的死寂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像是从什么缝隙里挤出来的,呜咽着,打着旋。地面是板结的硬土,夹杂着碎石,几乎看不到绿色。只有几丛枯黄的、叶片如刀锋般的硬草,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,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味道。
像是铁锈。
又像是……干涸的血。
“这里,”岩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干涩而平静,“曾是古战场。”
林枫转过身。
守墓人的年轻向导指着脚下:“万年前,契约断裂后,第一批反抗的人族,和第一批执行清洗的龙族,在这里打了第一仗。”
他的脚点了点地面:“地下十丈,都是白骨。人族的,龙族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”
苏月如眉头微蹙:“这样的地方建城……”
“不吉利?”岩骨看向她,白色的图腾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,“也许吧。但族长说,选这里,是让活着的人记得——我们脚下踩着的,是祖先的血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也让他们记得,如果我们输了,我们的血,也会成为后来人踩着的土。”
沉默。
只有风声。
林枫低下头,看着脚下这片坚硬、贫瘠、浸透了古老鲜血的土地。
然后,他蹲下身,五指张开,按在泥土上。
冰凉。
透过掌心传来的,是深入骨髓的冰凉。
但当他闭上眼睛,屏住呼吸,将感知沉入大地深处——
他听到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某种……残留的震动。
愤怒的咆哮,绝望的哭喊,刀剑碰撞的锐响,龙息焚烧的爆裂,骨骼碎裂的闷响,还有某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庞大、更加无法形容的……悲恸。
像是大地本身在哭泣。
为那些早已化为尘埃,却连尘埃都无法安息的灵魂。
林枫睁开眼睛,收回手。
掌心沾满了灰土。
“就这里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
岩骨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但很快又归于麻木:“你们决定就好。我去通知族长,守墓人会按约定,提供岩窟作为临时营地,并协助你们打通地下水源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没有回头:“夜里别单独行动。这片土地的‘记忆’……有时候会渗出来。”
说完,他瘦削的身影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。
队伍开始忙碌起来。
搭建临时帐篷,清点物资,布置警戒岗哨,点燃篝火。
但气氛有些沉闷。
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在这里扎根,但脚下是古战场,周围是死寂的荒野,远处是虎视眈眈的龙骸山脉和不知何时会追来的御龙宗。希望是有的,却像是风中残烛,微弱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。
林枫没有参与这些杂务。
他独自走到营地中央——那是他刚才感知时,震动最强烈的地方。
蹲下,再次将手按在地面。
这一次,他没有闭眼。
他就在这渐暗的天光下,跪在地上,双手贴着泥土,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、沉默的仪式。
苏月如远远看着他的背影。
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暗红的边,跪在那里的身影,单薄,却又沉重得像一尊石像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感觉到了?”她轻声问。
林枫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怨气很重。”苏月如也伸出手,指尖轻触地面,旋即皱眉,“不止是战死者的不甘……还有别的。某种……扭曲的东西。”
“龙怨。”林枫说,声音低沉,“岩骨说过,当年战死的龙族,怨念渗入大地,万年不散。加上人族死前的绝望和仇恨……这片土地,病了。”
“能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终于抬起头,看向她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到正在指挥搭建帐篷的石猛身边。
“猛子。”
“头儿?”石猛转过头,脸上还沾着灰。
“去把今天战死的兄弟……他们的兵器,都收过来。”
石猛一愣:“兵器?头儿,那些东西……”
“收过来。”林枫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一柄都不要漏。断了的,碎了的,也要。”
石猛看着他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点头:“是。”
他转身,吼了一嗓子,带着几个人往临时安置遗体的地方走去。
苏月如跟过来:“你要用那些兵器……做什么?”
“奠基。”林枫说。
“奠基?”
“城要有基。”林枫望着西边最后一丝残阳,“最牢固的基,不是石头,不是阵法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:
“是血。”
“是那些为了走到这里而流尽的血。”
“是那些再也看不到明天的眼睛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,”他转过头,看着苏月如,“成为这座城的第一块砖。”
苏月如沉默了。
她看着林枫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常见的坚毅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像是在做一个早已注定的决定。
片刻后,她点头:“我去准备熔炉和模具。”
临时搭建的熔炉,在营地中央燃起。
说是熔炉,其实简陋得很——用耐火石垒砌的圆形炉膛,模具更是简单,就是在地上挖出的一个方形浅坑,坑底铺了层平滑的石板。
十七柄兵器,被一一摆放在熔炉旁。
有剑,有刀,有枪,有弓,有斧。
有的完整,有的折断,有的卷刃,有的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它们的主人都已经躺在了不远处,用白布盖着,安静得像睡着了。
林枫一柄一柄地看过去。
他记得每一柄兵器的主人。
最左边那柄宽刃战刀,属于一个叫“老疤”的西域汉子。脸上有道疤,是从前在荒石堡矿井里被落石划的。不爱说话,但饭量极大,一顿能吃五个人的份。今天冲锋时,他冲在最前面,刀砍卷了,就用刀背砸,最后被龙兽的尾巴扫中胸口,肋骨尽碎,倒地前还把手里的刀掷出去,插进了一头龙兽的眼睛。
旁边那杆长枪,枪身已经断成两截。它的主人是个东海来的年轻人,才十九岁,叫“阿海”。沐清音带来的潮汐神殿护卫之一,枪法很好,笑起来有虎牙。今天为了保护一个摔倒在地的孩子,回身去挡龙兽的扑击,枪断了,人也……
再旁边,是一张弓。弓身是南疆特有的铁木打造,已经被血浸透,弓弦也断了。它的主人是个木灵族的姑娘,叫“叶露”。箭法奇准,沉默寡言,但会偷偷把省下的口粮分给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孩子。今天她射空了箭囊,最后被龙兽近身,用这张弓勒住龙兽的脖子,直到被咬断喉咙也没松手。
林枫一柄一柄地看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嘴唇抿得很紧,紧到有些发白。
石猛把最后一柄短斧放过来时,眼眶是红的。
“头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林枫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走到熔炉旁,拿起第一柄兵器——老疤的宽刃刀。
刀很沉。上面除了血,还有长期握持留下的汗渍,深深沁入金属的纹理里。
林枫握着刀,走到老疤的遗体旁。
白布盖着,看不到脸。
但他记得那张有疤的脸,记得他大口吃饭的样子,记得他冲锋时嘶哑的吼叫。
“老疤。”林枫低声说,“借你的刀用用。”
他回到熔炉旁,将刀轻轻放入炉膛。
火焰吞噬了金属。
橘红色的光映在林枫脸上,明明灭灭。
接着是第二柄,第三柄……
他一柄一柄地放,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当第十七柄兵器——一个北境守墓人少年用的骨刺——也被放入炉膛时,熔炉里的火焰已经变成了炽白色,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。
金属在融化。
不同的材质,不同的形状,不同的故事,在这高温中渐渐失去原本的形态,融化成赤红的、翻滚的、灼热的液体。
它们混合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哪一滴血是哪把刀上的,哪一点铁是哪杆枪上的。
但林枫觉得,它们都还在。
那些嘶吼,那些呐喊,那些最后的眼神,那些未说完的话,那些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——
都融在了这铁水里。
成了某种更沉重、更不朽的东西。
“模具。”他说。
苏月如点点头,和几名修士一起,用土系法术将地上的方形浅坑修整得更平整,边缘用耐火土垒高。
林枫拿起长长的铁钳,夹住熔炉,缓缓倾斜。
赤红的铁水,如同流动的熔岩,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和刺目的光芒,从炉口流出,注入地上的模具。
滋啦——
白烟腾起,泥土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铁水在模具中蔓延,填满每一个角落,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沉默地看着。
看着那十七个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明,在这火焰中融为一体,即将变成一块冰冷、坚硬、沉默的基石。
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映出悲伤,映出茫然,映出恐惧,也映出某种……微弱却顽固的决绝。
当最后一滴铁水注入模具,林枫松开铁钳,后退一步。
他脸上都是汗,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苏月如递过来一块湿布,他摇摇头,只是看着那块逐渐冷却、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的金属块。
它在慢慢凝固。
从液态,变成固态。
从灼热,变成冰凉。
从流动的、鲜活的记忆,变成固定的、沉默的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夜空彻底黑透,星辰浮现,稀疏地挂在龙骸山脉的轮廓之上。
平原上的风更冷了,呜咽着吹过营地,吹得篝火明明灭灭。
终于,金属彻底冷却。
暗沉的颜色,粗糙的表面,方方正正的形状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重的印,烙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。
林枫走上前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。
冰凉。
粗糙。
但摸上去,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、属于生命的温度。
他站起来,看向苏月如:“碑文,刻什么?”
苏月如早有准备。
她取出一块质地细腻的青灰色石板,大约三尺长,两尺宽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又取出一套刻刀——不是普通的刻刀,刀尖闪烁着淡淡的灵力光芒,是专门用来在坚硬材料上刻字的法器。
“你想刻什么?”她问,将石板和刻刀递过来。
林枫接过石板。
很沉。
他走到那块冷却的金属基石旁,将石板放在地上,就靠着基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