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星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
陆京洲只是垂下眼,看着手里那枚平安符,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布上金线绣的纹路。
“没疯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陆京洲的眼里只有面前的平安符。
那枚平安福像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
“你有个屁的数!”傅星驰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都劈了,他第一次失控成这个样子,“你看看你自己,你看看你他妈现在什么样!”
傅星驰蹲下来,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指着陆京洲的膝盖,“这叫有数?这叫心里有数?!你膝盖都烂成什么样了你告诉我这叫有数?!”
陆京洲没说话。
傅星驰气得浑身发抖,在原地转了两圈,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墩上,踹得自己脚趾生疼,就差嗷嗷叫了。
却顾不上喊,用力的在地上剁了两下,想转移注意力。
最后才又转回来,居高临下瞪着陆京洲。
“陆京洲,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傻?啊?你跟我们说去江城办点事,求个平安符?你也没说要跪三千级台阶?!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们实话,我们能拦着你?”
“对!”傅星驰吼出来,“我们肯定拦着你!我们肯定不让你来!你以为你是谁?你是铁打的?你是钢筋水泥浇筑的?你他妈也是肉长的!”
他吼着吼着,眼眶红了。
“嫂子躺在那儿,两个孩子才多大?你要是把自己跪废了,他们娘仨怎么办?你告诉我怎么办?!”
陆京洲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慢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傅星驰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,没有反驳,只有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,像是疲惫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傅星驰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拦着我,你们会担心。”陆京洲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所以我没告诉你们。”
“而且……我不是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任务了吗,我不是觉得你们不重要,是我觉得你们太重要了,所以才敢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们。”
傅星驰心情稍微好了一丢丢,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不过他这话说的确实没错,岑予衿是他最重要的人,他能放心的把她交给他们,说明他们也很重要。
程凌晟一直站在旁边,没动,也没说话。
陆京洲是真栽在岑予衿手上了!
从刚才到现在,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陆京洲,看着他那两条血肉模糊的腿。
这时候他动了。
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他说。
陆京洲往后缩了一下,“没事,庙里的师父已经……”
傅星驰白了他一眼:“闭嘴吧你!”
程凌晟已经伸手,轻轻把他的裤腿往上卷了一点。
然后他的手顿住了。
纱布。
白色的纱布,一圈一圈缠在膝盖上,缠得很整齐,能看出来是专业人士包的。
但那纱布已经不是白色的了。
暗红色的血从里面渗出来,洇透了层层叠叠的纱布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结成深褐色的痂,有些地方还是湿的,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。
程凌晟盯着那纱布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包的?”
“下山前。”陆京洲说,“庙里的师父帮忙处理的。”
“下山前。”程凌晟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从山顶下来,三千级台阶,你走了多久?”
陆京洲没回答。
“我问你走了多久!”
“没多久。”陆京洲说,“也就四五个小时吧。”
四五个小时都够他们从京城开车赶到这儿了,他还说不久!
这男人真是无可救药了。
程凌晟不说话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两条腿,看着那浸透了血的纱布,看着那从纱布边缘渗出来、已经流到脚踝的血迹。
三千级台阶。
跪上去。
走下来。
带着这双烂了的膝盖。
傅星驰在旁边站着,看着程凌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,看着他后背绷紧的线条,忽然有点慌。
“凌晟……”他喊了一声。
程凌晟没理他。
又过了几秒,程凌晟站起来,似乎也生气了。
刚才傅星驰骂他的时候,他不想骂,现在已经忍不住了。
“陆京洲。”他喊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们帮不上忙?”
陆京洲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,“我不是让你们帮我看着我老婆了吗?”
真是没招了!
“你……”程凌晟的声音顿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,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下来,低得有些沙哑。
“阿洲,我认识你20多年。”
陆京洲看着他。
“20多年,你什么事不是自己扛?”
“现在呢?”程凌晟指着他的腿,“现在这个,你也要自己扛?跪三千级台阶,你不告诉我们,自己一个人来,跪完了自己往下爬,你他妈把我们当什么?当空气?当摆设?”
“凌晟。”陆京洲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