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人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，就像七尊雕塑。晨光渐亮，但照在他们身上时，光线会莫名黯淡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了。

项天走出结界，刘妍跟在他身后三步处，斩情剑已经出鞘半寸，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
“商议好了？”使者问，声音依旧平淡。

“有条件。”项天说，“契约必须增加三条限定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，时间限定。”项天盯着使者那双纯黑色的眼睛，“契约履行时间，必须在对抗天道的战争结束之后。战争期间，轮回殿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我履行承诺。”

使者沉默两秒：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，内容限定。”项天继续说，“契约履行内容，不得涉及杀戮无辜，不得涉及背叛人族，不得涉及损害联盟核心利益。具体条款，需要书面列出，双方以神魂烙印签署。”

“可以。”使者点头，“但‘无辜’、‘核心利益’这些词，需要明确定义。”

“第三。”项天深吸一口气，“契约履行地点，必须在轮回殿势力范围之外。我不会进入轮回深处。”

这一次，使者沉默了更久。

晨风吹过，他灰黑袍子的兜帽微微晃动。那双纯黑色眼睛深处的光点，旋转速度加快了，排列出更复杂的图案。

“你在害怕。”使者突然说。

“我在谨慎。”项天回答。

“轮回殿若想害你，不必如此麻烦。”使者说，“溯魂灯是轮回重宝，借出三次，已是破例。你若不愿承担风险，交易可以取消。”

他说着，作势要收回溯魂灯。

“等等。”刘妍突然上前，斩情剑完全出鞘，剑尖指向使者，“你们需要项天做什么，现在不能说，但总该有个大致方向。清理‘忘川淤塞’——具体要怎么做？需要战斗？需要献祭？需要……魂魄？”

使者转头，那双纯黑色眼睛看向刘妍。

那一瞬间，刘妍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但有一种可怕的穿透力——就像有无数只手，伸进她的脑海，翻找着她的记忆，触摸着她的魂魄。她体内沉寂的情劫火种，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，爆发出灼热的痛楚。

她闷哼一声，后退半步，剑尖颤抖。

项天立刻挡在她身前，重瞳深处金红光芒爆发，煞气如实质般涌出，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。

“不要碰她。”他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
使者收回视线。

“清理淤塞，需要引渡怨魂。”他缓缓说，“那些因历史篡改而无法往生的魂魄，积聚在轮回边缘，形成怨气漩涡。需要有人进入漩涡中心，以自身为引，引导怨魂回归正轨。这个人，必须有强大的魂魄，有坚定的意志，有……承受怨气侵蚀而不崩溃的能力。”

他看向项天：“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霸王转世，重瞳觉醒，煞气护体。你的魂魄，比常人坚韧百倍。”

项天沉默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轮回殿不是要他战斗，不是要他献祭。

是要他……当一次渡魂人。

“怨气侵蚀，会有什么后果？”他问。

“轻则记忆混乱，重则魂魄受损。”使者说，“但你有煞气护体，有重瞳镇魂，风险可控。而且，契约会保证——如果你在引渡过程中魂魄濒临崩溃，轮回殿会出手相救。”

“你们的话，可信吗？”刘妍咬牙问。

使者没有回答。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黑色的帛书。帛书展开，上面用暗金色的文字写满了条款——那些文字不是汉字，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，而是一种扭曲的符号，每个符号都在微微发光，散发出轮回的气息。

“契约在此。”使者说，“所有限定，都已写明。双方以神魂烙印签署，受轮回规则约束。违背者，魂魄永堕轮回边缘，不得往生。”

他将帛书推向项天。

项天接过。

帛书入手冰凉，质地像是某种兽皮，但又比兽皮更柔韧。暗金色的文字在眼前流转，他重瞳扫过，一条条条款在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——

时间限定：天道战争结束后三年内。

内容限定：引渡忘川淤塞怨魂，不得涉及无辜杀戮，不得背叛人族，不得损害联盟核心利益（核心利益定义为：人族生存权、历史真相恢复、对抗天道同盟完整性）。

地点限定：轮回边缘，淤塞漩涡入口处，轮回殿需提供安全通道。

违约后果：签署方神魂俱灭。

附加条款：若项天在引渡过程中魂魄濒临崩溃，轮回殿需以轮回之力护其魂魄，不得故意加害。

条款很详细。

详细到，几乎堵死了所有明显的漏洞。

但项天知道，契约这种东西，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明面上。

他抬头，看向使者：“如果我签了，溯魂灯现在就可以用？”

“可以。”使者点头，“三次机会，每次一盏茶时间。灯会记录使用者的气息，三次之后，自动回归轮回殿。契约同时生效。”

项天沉默。

晨光完全升起来了，阳光穿过星幕结界，在营地中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，战士们还在忙碌，但已经有人开始偷偷看向这边——他们在等待首领的决定。

刘妍走到项天身边，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
“我陪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
项天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中那微弱但坚定的光芒。

看着她身体越来越明显的透明感。

看着她体内，那团沉寂的情劫火种，在溯魂灯的阴冷气息刺激下，偶尔跳动一下，爆发出灼热的温度。

他需要真相。

她需要真相。

这个世界，需要真相。

“笔。”项天说。

使者从袖中取出一支骨笔。笔身是某种白色骨骼雕刻而成，笔尖蘸着暗红色的液体——那不是墨，是魂血。

项天接过骨笔。

笔尖触碰到帛书的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笔身涌入体内，在魂魄深处留下一个烙印。

他没有犹豫。

在帛书末尾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项天”。

两个字，暗金色文字亮起，化作两道流光，一道没入帛书，一道没入他的眉心。

契约成立。

使者收回帛书，将溯魂灯推向项天。

“三次机会。”他说，“珍惜。”

话音落下，七名轮回殿使者的身影开始淡化。就像浸入水中的墨迹，他们的轮廓逐渐模糊，颜色逐渐变淡，最后化作七缕灰烟，消散在晨光中。

原地，只留下那盏溯魂灯。

还有项天眉心，那个微不可察的轮回烙印。

刘妍伸手，想要触碰他的眉心，但手指在距离一寸处停住了——那个烙印散发出阴冷的气息，让她体内的情劫火种剧烈跳动，爆发出灼热的痛楚。
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颤抖。

“我没事。”项天握住她的手，将溯魂灯拿起。

灯身冰凉，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在掌心缓缓旋转。他重瞳盯着雾气，雾气深处，又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——这一次，他看见了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，在月下独舞，剑光如雪，泪水如珠。

画面一闪即逝。

但项天认出来了。

那是虞姬。

而那个舞剑的身影，和刘妍……有七分相似。

他握紧溯魂灯，抬头望向天空。

星幕结界之外，那些不正常的星辰轨迹，越来越密集了。

三天倒计时，第二天，已经开始。

而内乱的阴影，正在营地深处，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