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讯中断。
项天沉思片刻,抬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进。但行进速度放慢了一些,各军团的阵型也收缩了,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,后卫向前移动,形成一个更紧密的防御阵型。
又行进了一个时辰。
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阳光变得炽烈。原野上的温度开始上升,士兵们的铠甲被晒得发烫,内衬的衣物被汗水浸透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,混合着战马身上的腥臊气。
沿途,他们又经过了三个类似的废弃据点。
每一个都如出一辙——建筑被诡异的力量摧毁,地面有焦黑痕迹,散落着刻意摆放的物品,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只有淡淡的天道规则气息残留。
第四个据点出现在前方二十里处。
这次,项天没有派侦查小队。
他亲自骑马,带着一百名英灵军精锐,脱离主力向前奔去。霸王戟握在手中,戟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。黑马的四蹄踏地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尘土在身后扬起一道长龙。
二十里路,快马加鞭,不到两刻钟就到了。
项天勒住缰绳。
黑马长嘶一声,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,重重落地。项天坐在马背上,重瞳扫视眼前的景象。
这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据点。
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屯兵营,有木质的栅栏围墙,十几栋营房,一个了望塔,还有一个训练场。但现在,栅栏围墙倒了一大半,营房全部坍塌,了望塔从中间折断,上半截倒在地上,下半截还立着,像一根残缺的手指指向天空。
训练场上,散落着更多的物品。
破碎的盾牌,断裂的长矛,撕碎的军旗,还有……一些生活用品。一个木盆,盆边有缺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一个陶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粥渍。一件军服,袖口被撕开,露出里面粗糙的麻布内衬。
项天下马。
他走到训练场中央,蹲下身,捡起那件军服。军服很旧,袖口和肘部都有补丁,补丁的针脚很粗糙,像是男人自己缝的。项天将军服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汗味,还有……血腥味。
不是新鲜的血,是干涸了很久的血,渗入布料纤维深处的血。
项天放下军服,站起身。他的重瞳切换到灵魂视野,仔细扫描整个据点。这一次,他看到了更多细节。
那些散落的物品上,都附着着极其微弱的灵魂碎片。
不是完整的灵魂,是碎片,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反射着一点点记忆的残影。项天集中精神,试图捕捉那些碎片中的信息。
他看到了。
一个士兵,坐在营房门口,用粗糙的针线缝补军服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脸上有稚气,但眼神很坚定。他一边缝补,一边哼着家乡的小调。调子很轻快,是北方某个郡县的民谣。
画面破碎。
另一个画面。
夜晚,训练场上,这个士兵在练习枪法。他的动作很生疏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一个老兵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些什么。士兵点点头,继续练习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画面破碎。
又一个画面。
清晨,号角声响起。士兵匆忙穿上军服,拿起长矛,跑到训练场集合。他的脸上有紧张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他看向身边的同伴,那些同伴也都年轻,眼神里闪着光。他们列队,等待命令。
然后——
黑暗。
纯粹的黑暗。
不是夜晚的黑暗,是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,连光都无法存在的黑暗。在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低语,在……笑。那笑声很轻,很诡异,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来的回音。
然后,疼痛。
不是肉体上的疼痛,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硬生生将灵魂从身体里扯出来,然后……捏碎。一点一点,慢慢地捏碎。每捏碎一点,就有一片记忆消失,一段情感湮灭,一个存在被抹去。
最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身体,没有灵魂,没有记忆,没有存在。
只有那些物品,散落在地上,像墓碑,纪念着曾经存在过的人。
项天睁开眼睛。
他的额头渗出冷汗,呼吸有些急促。那一瞬间的灵魂碎片冲击,让他的重瞳传来阵阵刺痛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盟主。”英灵军统领走到他身边,“有什么发现吗?”
“这些据点里的人……”项天声音低沉,“不是撤离的。”
统领一愣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被抹去的。”项天看向那些散落的物品,“鸿钧用某种手段,将他们的存在从世界上彻底抹去了。身体、灵魂、记忆,全部消失。只留下这些物品,作为……嘲讽。”
统领的脸色变了。
“抹去存在?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对于掌控天道规则的鸿钧来说,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项天转身,走向战马,“传令全军,加快行进速度。鸿钧在用这些据点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——他能轻易抹去任何人的存在,就像抹去这些士兵一样。他在瓦解我们的士气,让我们恐惧。”
项天翻身上马。
“但他错了。”他拉动缰绳,黑马调转方向,“恐惧不会让我们退缩,只会让我们更愤怒。传令下去,将这个消息告诉全军。告诉他们,这些据点里的士兵,曾经和我们一样,有家人,有梦想,有想要守护的东西。但他们被抹去了,连存在都被抹去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可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真相,可能触碰了不该触碰的历史。”
项天的声音在传讯阵法中回荡。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恐惧被抹去,而是愤怒——愤怒到足以摧毁那个随意抹去他人存在的天道!愤怒到足以夺回被篡改的历史!愤怒到足以让那些被抹去的名字,重新刻在时间的石碑上!”
命令传下去。
大军继续前进,但气氛变了。
之前的肃杀和凝重中,多了一种东西——愤怒。那种压抑的、沉默的、却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愤怒。士兵们看向那些废弃据点的眼神,不再只是警惕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仇恨的光芒。
他们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。
这是一场存亡之战。
要么夺回真实的历史,让所有被抹去的存在重见天日。要么被抹去,像那些据点里的士兵一样,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清除。
项天骑马走在最前方,霸王戟横在马鞍上。
他的重瞳始终扫视着四周。
太阳升到头顶,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。原野上的温度越来越高,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,远处的景象变得模糊。士兵们的汗水浸透了铠甲,战马的口鼻喷出白气,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,扬起滚滚尘土。
又行进了一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丘。
山丘不高,但连绵起伏,像是一排排凝固的波浪。山丘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,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摆。一条小路从山丘之间穿过,那是通往东方唯一可行的路径。
项天抬手,示意大军暂停。
他的重瞳聚焦到山丘地带。
现实层面,一切正常。灵魂层面……
他看到了。
山丘深处,有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生命,不是实体,是某种……规则层面的扭曲。像是一团无形的旋涡,在缓慢地旋转,吞噬着周围的一切——光线、声音、灵力,甚至……空间本身。那旋涡的边缘,规则网络被撕裂,形成一道道黑色的裂缝,裂缝中渗出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项天的瞳孔收缩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