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尼克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右手仍死死撑着那柄细剑。
眼窝的幻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眼前不是幻觉。
他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静立的身影。
逆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轮廓,铂金色的长发有几缕被自己刚才那一剑削断,正缓缓飘落。
这一切都太具体,太纷杂,远非他那被疼痛和记忆反复灼烧的脑海能凭空编织。
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。
比起记忆深处那个模糊了面容的小小身影,她长高了许多。
只是……她的脸上没有重逢的欣喜,没有久别的激动,甚至没有任何波澜。
那是一种完全空白的平静,像覆盖着千年不化冰雪的湖面。
“芙琳……”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沙哑,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确认。
他试图从那双闭合的眼睑下,找到一丝熟悉的微光。
凛没有回应这个称呼。
她只是“望”着他,通过魔力感知构筑出他此刻狼狈又紧绷的姿态。
她能“感知”到他体内右眼位置那股与她本源相连,却又被强行禁锢的奇异波动。
那就是她要找的东西,如此近,近在咫尺,就在这个陌生又……莫名让她心绪微澜的男人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
菲尼克朝她迈了一步,又一步,脚步有些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
他想触碰她。
这个念头如此汹涌,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。
他伸出手,手臂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抖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袖口的布料——
凛向后,极轻微地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,空间不过半尺,却如同瞬间拉出一道无形的墙。
菲尼克斯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狂喜、脆弱和渴求的神情凝固了。
“……你不认识我了。”
这句话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
凛终于开口,声音是她一贯的温和,却没有任何情绪温度:“我们认识?”
菲尼克斯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,踉跄着又后退了半步,抵住了身后翻倒的椅背。
椅腿在地毯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他闭了闭眼。
“我们认识?”
他低声重复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呵……是啊,我们‘认识’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始终闭合的眼睑上。
先前被重逢的剧烈情绪冲击,此刻冷静下来,他才注意到这个明显的异常。
她走进来,避开地上的杂物,精准地停在他面前,甚至“看”着他……
所有行动都流畅自然,却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,带着冰锥般的寒意,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他声音干涩。
“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
凛微微偏头,似乎对他的问题有些意外:“与你无关。”
菲尼克斯心跳加速,他可以确认了,那个他一直以为,是她在伤害他之后,留下的“纪念品”,或是不小心遗落的,闪闪发光的宝石,是、是她的眼睛?
怪不得,怪不得它的颜色和芙琳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凛的“目光”落在他脸上,更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右眼的位置。
“我来,是为了取回一件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菲尼克斯的心脏猛地一沉,像坠入了冰窟。
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所指何物。
最近却异常“活跃”甚至“滚烫”的眼球,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为此回来?”
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是了,她只能是为此而来。
不是为他,不是为了过往,甚至不是为了解释。
只是为了取回“东西”。
“是的。”
凛点头,朝他走近了一步。
这一次,是她主动靠近。
侍女服的裙摆拂过地上散落的卷轴。
菲尼克斯僵在原地。
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,愤怒的质问,悲伤的控诉,或者哪怕只是沉默的相对。
却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直白而冰冷的“索取”。
“你……”
他喉咙发紧,独眼死死盯着她,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“芙琳”的痕迹。
“你知道那是你的眼睛?那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……我这里吗?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其艰难。
凛微微蹙眉,似乎这个问题困扰了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诚实地回答。
她停顿了一下,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他骤然紊乱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。
“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她知道自己失去了某些记忆,但知道了又如何。
菲尼克斯觉得有些荒唐,有些可笑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凉。
恨了那么多年,纠结了那么多年,猜测了那么多年……原来当事人根本不在意。
只有他,像个傻瓜一样,在疼痛和回忆里反复煎熬。
“不重要?”
他低声笑了起来,笑声干涩而破碎。
“芙琳,或者,我现在该叫你什么?”
“凛。”她平静地报上名字。
“凛……”
菲尼克斯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,心头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。
连名字都换了。
她真的,把过去彻底抛弃了。
菲尼克斯站在原地,看着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可笑的是自己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细剑,指节泛白。
右眼窝深处那股与她本源相连的波动,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悸动着,像是要挣脱束缚,回到主人身边。
“……你想要回去?”
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砾。
凛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:“是的。它对我很重要。”
重要。
当然重要。
那是她的眼睛。
菲尼克斯盯着她闭合的眼睑,那线条柔和,睫毛纤长。
他忽然想起那颗眼球刚嵌入自己眼眶时,他无数次想把它挖出来扔掉,却又无数次在指尖触碰到眼眶的瞬间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