绮栗栗对上他怨毒的目光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、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后的坦然。

她不再说话，安静地退回了人群边缘，将舞台彻底让给了窃窃私语的人群，以及那个在众目睽睽下，彻底沦为笑柄的卡尔·墨菲。

霍华德院长走了过来，看了一眼地上的“铁证”，又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卡尔，沉声喝道：“够了！”

他走到卡尔面前，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护腕，又看了看卡尔那张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眉头深深皱起。

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霍华德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此事……尚有疑点。炼金装置出现在测评现场，确实不妥。但卡尔同学是否真的使用了它进行作弊，还需要进一步调查。毕竟，护腕也可能是别人暗中放置，意图陷害。”

他的话一出，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。

“陷害？谁没事陷害他？”

“护腕戴在他自己手腕上，还能是别人放的？”

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。

谁都听得出来，霍华德院长这是在给卡尔，给墨菲家族留面子。

一个身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导师站了出来，他是圣殿派驻学院的代表之一，名叫阿尔瓦，素以公正严明着称。

“霍华德院长，请恕我直言。”

阿尔瓦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
“那护腕戴在卡尔同学手腕上，测评开始前并无异常，直到他施法时才出现魔力波动，而后失效。这绝非‘陷害’二字可以解释。赫尔墨斯三型调谐回路，本身就是用于辅助施法稳定的高阶炼金设计。如果这都不算作弊，那什么算？”

霍华德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，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和，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的微笑：

“阿尔瓦导师，我理解您的担忧。但学院的规矩是，任何指控都需要确凿证据。我们目前只能证明他携带了炼金装置，却无法证明他在测评中确实启用了它。也许，他只是忘了摘下一个普通的、带有炼金装饰的护腕呢？”

“普通的炼金装饰？”

阿尔瓦身旁另一位圣殿派系的导师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埃莉诺教授冷笑一声。

“霍华德院长，您这是在侮辱我们的专业判断吗？赫尔墨斯三型回路的造价，抵得上一个平民家庭十年的收入。谁会把它当作‘普通装饰’戴在手上？而且，那护腕内部的储能魔晶碎片有明显消耗痕迹，绝非‘忘了摘’这么简单！”

霍华德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。

他身后，几个平日里与他走得近的导师也开始帮腔。

“埃莉诺教授，话不能这么说。墨菲家族是利班城的望族，卡尔同学佩戴一些昂贵的炼金饰品，也说得过去嘛。”

“就是就是，年轻人爱炫耀，可以理解。不能因为人家家境好，就认定人家作弊。”

“而且，退一万步说，就算真有嫌疑，也要给年轻人改过的机会。一棍子打死，不符合圣殿宽仁的宗旨。”

“宽仁？”

阿尔瓦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“圣殿的宽仁，是对无辜者的怜悯，是对悔改者的接纳，不是对作弊者的纵容！今日若因他的身份而网开一面，明日就会有更多贵族子弟有样学样！届时，圣典学院的公正何在？圣殿的威严何在？”

双方针锋相对，互不相让。

训练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。

学生们噤若寒蝉，贵族子弟们大多低着头，不敢吱声。

平民学生们眼中则闪烁着复杂的情绪。

霍华德院长抬起手，压下争执。

他走到卡尔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，声音放得极低，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：“卡尔同学，这件事，你希望我怎么处理？”

卡尔抬起头，对上霍华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那一瞬间，他读懂了什么。

“院长……”

卡尔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。

“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护腕怎么回事……可能是有人想害我……您要为我做主啊！”

霍华德微微颔首，转过身，面向众人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沉重而无奈。

“诸位，经过慎重考虑，我认为此事不宜草率定论。卡尔同学携带可疑物品进入测评现场，确有不当之处，但鉴于目前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观作弊意图，我决定——暂时取消卡尔同学本次测评成绩，并责成他在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。至于进一步的处理，待调查清楚后再行决定。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滴水不漏。
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
这就是包庇。

就是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

阿尔瓦的脸色铁青，正要开口反驳，却被埃莉诺教授轻轻拉住了袖子。老妇人摇了摇头，眼神复杂。

在圣典学院，院长的权力，终究是最大的。

更何况，霍华德背后，站着的是谁，大家心知肚明。

卡尔松了一口气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。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水，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，最后落在绮栗栗身上。

那眼神，像是在说：看吧，贱民就是贱民，你能拿我怎么样？

就在这时，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。

“霍华德院长，我有一事，想借此机会向您和诸位导师请教。”

绮栗栗从人群中走出。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。

霍华德的眉头一皱，心里不愉，但面上不显。

“绮栗栗同学，”

他声音温和道：“今日之事已经处理完毕，你有什么疑问，可以稍后单独来找我。”

“稍后？”绮栗栗微微偏头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刚好大家都在不如一起听听。”

她走到场地中央。

“院长大人方才说，此事需要‘进一步调查’才能决定处理结果。那我恰好知道另一件事，也与卡尔·墨菲有关，同样需要‘进一步调查’。”

霍华德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什么事？”阿尔瓦抢先问道。

绮栗栗转向他，声音清晰而平稳：“大约半个月前，圣典学院发生了一起悲剧——魔法实践课上，一名平民学生斯塔沃，因‘失手杀人’被开除，并被受害者家属打成重伤。这件事，诸位导师应该都记得。”

训练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许多学生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。

但霍华德的脸色，却微微变了。

“绮栗栗同学，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那件事已经调查清楚，有目击证人，有学院的正式裁决。你此时提起，是何用意？”

“调查清楚？”

绮栗栗的声音里带着丝讥诮：

“据我所知，所谓的‘目击证人’，正是卡尔·墨菲和他的几位朋友。而他们作证说，看到斯塔沃在赛前喝了‘增强魔力的禁药’。我想请问院长大人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直视霍华德。

“——那瓶‘禁药’，可曾找到实物？可曾经过炼金术师鉴定？可曾确认斯塔沃确实服用了它？”

霍华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