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像是无意间提起,“我记得,去岁琅琊有个缺,是个太守府的督邮,那可是肥差,最后好像是……千五百金吧?
就这,还是看在那家与子仲兄有旧的份上,如今的楚侯国,可谓商贾云集,百废俱兴,多少人想要,还没这门子呢。”
“千五百金……太守……”
陈瑀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带来的十斤金铢,折算下来也不过百金之数,在这糜芳眼中,竟只够勉强谋一个县令?
而且还是别人“小觑”他们的价格!
他原本以为自己携重金而来,怎么也能买个郡丞、长史之类的实权官职,没想到连门槛都差点没摸到!
这糜芳的胃口,简直大得吞天!
他带来的十斤金铢已然全部给了门房,此刻囊中虽还有些积蓄,但若要凑足千金,除非变卖部分家族带来的细软古玩,那几乎是要动摇他陈家北迁后根基的数目了!
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看着陈瑀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,糜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,让这些来求官的人知道,他糜芳的门路,不是那么好走的,代价,自然也非同一般。
“陈公。”糜芳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陈瑀,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。
“我看你也是诚心之人,又是从江东来的旧识。
这样吧,眼下倒真有个紧要的职位空缺,督运掾,秩比四百石,负责长江沿岸,尤其是广陵、庐江一段的军需物资转运、协调商船。
此职事关重大,非心腹不能任之,我看陈公在江东故旧颇多,于此职倒是相宜。只是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。
陈瑀此刻已是骑虎难下,他知道这“督运掾”虽然品级不高,但掌管长江沿岸物资转运,油水丰厚。
更是接触南北商贸、甚至与江东残余势力联系的绝佳位置,对他而言,再合适不过。
他猛一咬牙,站起身,对着糜芳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度支信重,瑀感激涕零,瑀愿倾尽家资,再奉上……奉上价值八百金的珠玉古玩,以作‘军资’,唯求度支成全,只求能尽快上任,为君分忧!”
这几乎是他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。
糜芳闻言,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。
他亲自起身,扶起陈瑀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!陈公果然快人快语,是干大事的人!此事包在我身上!
不出三日,任命文书即可下达。以后,你我便是一家人了,在这下邳,有我糜芳在,定保陈公前程似锦!”
“多谢度支!多谢度支!”
陈瑀连声道谢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苦涩。
这代价,太大了。
两人相视而笑,糜芳的笑声张扬而得意,陈瑀的笑则带着几分勉强和隐藏极深的心痛。
他们都以为,这笔肮脏的交易神不知鬼不觉,在这深夜的密室里达成了完美的共识。
然而,他们做梦也想不到。
就在书房那雕花藻井之上,一片看似与其他无异的黛瓦,被一只带着薄薄麂皮手套的手,无声无息地揭开了一道细缝。
一道冰冷、毫无感情的目光,如同暗夜中的鹰隼,将下方两人的一言一行、糜芳的嚣张索贿、陈瑀的倾囊买官,尽数收于眼底。
甚至,那身影手中一支特制的炭笔,正在一张韧性极佳的薄纸上,飞速而准确地记录着关键信息与对话要点。
记录完毕,那身影又如鬼魅般,将瓦片悄无声息地复位,没有留下一丝痕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幽影堂,无处不在,无所不察。
当晚,这份记录便被密封在铜管内,出现在了刑相陈舟的案头。
陈舟看完,脸上无悲无喜,只是依例将原件存档,抄录一份,送往楚侯府。
陶应在自己的静室中,看完了这份来自幽影堂的密报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甚至没有一丝怒气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。
“十斤金铢入门费……督运掾,作价近千金……糜子方,你的胃口,倒是从不让孤失望。”
他低声自语,随手将那份抄录的密报,丢进了身旁用于取暖的铜兽炭炉中。
跳跃的火苗迅速将其吞噬,化为一小撮灰烬。
“主公,是否需要……”
侍立一旁的贾诩,轻声问道。
陶应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不必。鱼儿刚咬钩,尚未游进网中央,让他去吧。
一个督运掾,翻不起大浪,孤倒要看看,通过他,还能钓出多少藏在淤泥里的鱼虾,况且……”
他目光幽深,“陈公玮此人,其心未附,正好借此,让他和子方绑得更紧些,将来清算时,也省得麻烦。”
贾诩会意,不再多言。
这便是陶应的风格,谋定而后动,要么不动,要么便连根拔起。
三日后,度支曹的任命文书果然下达,陈瑀正式出任督运掾。
捧着那方小小的官印,陈瑀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破财的心痛,也有对未来的些许期盼,更多的,则是一种惴惴不安。
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侯府的反应,尤其是陶应的态度。
然而,一切却风平浪静。
陶应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,甚至在一次偶遇时,还对他勉励了几句,让他“恪尽职守”。
陈瑀悬着的心,渐渐放回了肚子里。
他越发确信,糜芳的权势果然滔天,连楚侯都要给几分面子。
或者说,默认了这种潜规则。
于是,他对糜芳更加死心塌地,愈发殷勤巴结。
而糜芳,见陶应对自己安插亲信、买卖官职的行为毫无表示,甚至可以说是默许,那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。
行事愈发跋扈,索贿更加明目张胆,俨然已将自己视作了楚侯国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存在。
他却不知,那幽影堂的目光,始终如影随形,记录着他和陈瑀的每一次密会,每一笔交易。
那本罪证簿,正在悄无声息地,一页一页地增厚。
只待那最终清算的时刻到来,便是雷霆万钧,无可挽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