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他看到最关键的部分——“前往购办”四个字时。
刘备只觉得眼前一黑,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差点没站稳。
他扶着城墙,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抠进砖缝里。
“购……购办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。
“我用性命在为他陶应守大门,挡住了西凉的豺狼!
他……他居然还要我花钱去买粮草?!
还是去他那什么劳什子官市,用他定的价格,买他愿意卖的东西?!”
刘备气得浑身发抖,将那绢帛揉成一团,狠狠攥在手里,仿佛攥着的是陶应那张看似忠厚、实则奸猾的脸。
“大哥,息怒。”
关羽不知何时也来到身边,他丹凤眼微眯,接过那被揉皱的绢帛快速扫了一眼,那卧蚕眉也紧紧锁起。
“陶应此举,确实……不地道。”
他本想说不仁不义,但终究顾及盟友名分,换了个词。
“何止是不地道!”
刘备几乎是吼出来的,他指着城外,声音带着悲愤。
“云长,你看看!看看这城下!将士们浴血奋战,缺医少药,连饭都吃不饱!
他陶应坐拥徐、兖司隶膏腴之地,府库充盈,却连一点救命粮都舍不得白给!
还要搞什么‘官市’!这是要吸干我最后一点血啊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越想越憋屈。
“当初打董卓,我出人出力,好不容易占了这右扶风,还以为得了多大便宜!
结果呢?
结果就是被他当成看门狗,扔在这西北苦寒之地,替他挡着马腾、韩遂!
现在狗快饿死了,他不仅不给骨头,还想让狗自己掏钱买他家的剩饭!备……备心里苦啊!”
这声“备备心里苦”,可谓是真情流露,闻者伤心,听者落泪。
简雍和孙乾在一旁,也是面露戚戚,摇头叹息。
“主公,此事怪我。”
徐庶一脸愧疚地走上前。
“是庶料事不周,没想到那陶应麾下,竟有如此能人,看穿了我等计策,反手还来了这么一出……
这‘官市’、‘配额’、‘购办’连环计,可谓狠辣,既全了他的名声,又卡住了我们的脖子。”
刘备颓然地摆了摆手,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。
“元直,不怪你,是那陶应太过狡猾。他身边有荀文若、郭奉孝、贾文和这些老狐狸,现在听说又多了个刘子初的,精于算计……我们,玩不过他们啊。”
他仰头望着那轮渐渐沉入西山的残阳,暮色笼罩了他萧索的身影。
如今,这并州牧、这右扶风,却像两道沉重的枷锁,将他牢牢困在这西北一隅,进退维谷。
“大哥,那我们现在该如何?”
关羽沉声问道。
“这官市,去是不去?”
“去!为什么不去!”
刘备猛地站直身体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而又不得不为之的决绝。
“难道真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?
宪和,公佑,清点一下府库,看看还有多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皮子、战马……
但凡能作价的,都整理出来,元直,你亲自去一趟潼关,见见那位‘善后使’,探探虚实,看看这‘配额’能有多少,价格几何,能买回一点是一点吧。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“谁让咱们,是人家‘看门’的呢?
这看门的,总不能先饿死在自己门口吧?”
众人闻言,皆是默然。
城头的风,更冷了。
刘备独自走下城楼,背影在暮色中拉得老长。
他想起陶应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愤怒,有不甘,有羡慕,或许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嫉妒。
“陶振华啊陶振华,你可真是……好手段啊!”
他低声嘟囔着,摇了摇头,将那满腔的郁闷与苦涩,硬生生咽回了肚里。
这西北的夜,还很长。
而他刘备的路,似乎也越来越难走了。
唯一的安慰,或许就是怀里那份刚刚升职的“汉昌乡侯”的诏书——这大概是今晚,唯一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