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这‘年限’定多久?三年?五年?十年?过长则与民争利,过短则形同虚设!”
“还有这‘核准’标准,谁来定?工部?户部?还是需地方官出具保结?若层层设卡,反倒阻碍良器。”
“授权收取酬资,又该如何定?按件抽成?还是一次买断?若有纠纷,是报官还是由工部裁决?”
刘文远听得头疼,案头堆满了各方递交的条陈、前朝零星的类似记载(多与军械保密相关)、还有凌初瑶通过梁尚书转来那份详尽的建言。他揉着额角,对下属叹道:“此事无前例可循,却牵涉甚广。既要贯彻陛下鼓励创新之意,又要防微杜渐,避免弊端。难啊!”
他尤其仔细看了凌初瑶的那份建言,其中关于“年限适中”、“核准重实”、“权责对等”的提法,颇合他心意。但其中“建议设立简易仲裁流程,避免寻常纠纷皆诉诸公堂”一条,却触及了司法权责,需与刑部、大理寺协商,非工部能独断。
就在工部为条例细节争论不休时,靖边男爵府内,气氛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与隐隐的振奋。
墨渠拿着抄录的圣旨内容,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尤其是那句“准予一定年限之‘专利’”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一生醉心机巧,却因“奇技淫巧”之名备受轻视,流落市井。何曾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的心血之作,能得到朝廷明旨的承认与保护?
“朝廷……朝廷这是认了咱们的手艺啊!”他对着几位核心学徒,眼圈有些发红,“往后,咱们好好琢磨出的东西,只要真的有用,就能有个说法,不至于轻易被人偷了去,还反咬一口!”
学徒们也个个激动。他们跟随墨渠,固然是因兴趣和生计,但也常因“匠户”身份感到低人一等。如今这“专利”二字,虽不能立刻改变他们的出身,却给了他们手艺一份前所未有的、来自最高层的尊重。
大丫则是从账房周伯那里,听到了更实际的展望。周伯戴着眼镜,将算盘拨得噼啪响,脸上笑纹都深了几道:“夫人,墨先生,这‘专利’一旦定例,咱们‘八骏纺车’的授权,可就名正言顺了!以往与‘裕丰’的契约,虽有约束,终究是私契。往后,有了朝廷条例撑腰,谁再想私下仿造、违约,咱们追究起来,腰杆更硬!而且,这消息传出去,那些观望的织坊,怕是要挤破头来求授权!咱们这‘产出分成’的财路,才算真正稳了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兴奋:“不光是纺车。夫人您想,以后咱们再琢磨出什么好东西,只要依例申请了这‘专利’,那就是妥妥的独门生意,旁人眼红也没用!这可是能传家的基业!”
凌初瑶听着他们的议论,心中亦是感慨。她最初拿出那些“奇技”,只是想改善生活,帮助身边人。后来一步步走下来,有了责任,有了抱负,也有了敌人。这“专利”制度的雏形,与其说是赏赐,不如说是陛下在复杂的朝局中,为她、也为未来更多可能的“创新者”,开辟出的一块小小但坚实的立足之地,是在用成文的规矩,来对抗那些无形的偏见与打压。
它不完美,前路必然还有更多博弈和修正,但至少,这是一个开始。
她走到窗边,望向工部衙门的方向。那里,一场关于“创新”与“利益”、“保护”与“分享”的规则制定,正在唇枪舌剑中进行。
而她,作为这制度催生的第一人,已然身处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