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愤怒地摔东西,也没有焦虑地踱步。只是静静地坐着,一页一页地看,面色沉静如水,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冰冷的怒焰与沉重的疲惫。
这不仅仅是针对一所学堂的攻击,这是对她所行道路的根本否定,是对“实学”价值的全面绞杀。守旧派敏锐地抓住了“学堂”这个最能触痛他们神经的靶子,因为“教育”是维持现有社会秩序和价值观最核心的环节。允许匠艺进入“学堂”,哪怕只是最简陋的尝试,也意味着对他们赖以生存的“唯有读书高”理念的颠覆性挑战。
大丫轻手轻脚进来换茶,看见夫人挺直的背影和案头堆积的纸页,眼圈一红,低声道:“婶婶,您……您别太往心里去。外头那些人,就是见不得人好!”
凌初瑶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知道。他们怕的,不是这十九个孩子,而是这十九个孩子背后,可能开启的另一种可能。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大丫摇头:“宫里头程公公悄悄递了句话出来,说陛下这几日御案上堆满了这类折子,陛下都留中未发,但……但也未召见任何人商议此事。”
留中未发,意味着皇帝没有立刻支持,但也没有顺从压力直接下旨取缔。这是一种沉默的观望,也是一种巨大的压力——压力完全落在了凌初瑶肩上。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应对这场风暴,证明这所学堂的价值,或者……承担它可能夭折的后果。
冷烨尘在傍晚时分匆匆回府。他近日忙于兵部事务,但朝堂上的风波岂能不知。他屏退左右,握住凌初瑶冰凉的手:“瑶儿,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秦茂这次没有亲自出面,但背后串联、鼓动清议的,少不了他的影子。他们这是要借‘学堂’一事,彻底将你打为‘离经叛道’之徒,断绝你日后任何可能触及‘教化’根本的举动。”
凌初瑶靠在他肩上,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,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:“我知道。他们怕了。怕我真的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,怕‘实学’真的被更多的人看见、接受。所以要在它萌芽之初,就彻底掐灭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冷烨尘问,“陛下留中不发,是在等你的反应。退,则前功尽弃,且再难抬头;进,则需有足以扭转乾坤的理由,或……雷霆手段。”
凌初瑶沉默良久,缓缓坐直身体,眼中疲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取代:“退不得。退了,那些孩子怎么办?墨先生的心血怎么办?以后谁还敢尝试新路?”她走到窗边,望着西边学堂的方向,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仿佛能看见那十九双惶惑而期待的眼睛。
“他们攻击学堂‘败坏学风’、‘舍本逐末’、‘蛊惑学子’。好,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这学堂教的到底是什么,这些‘被蛊惑’的学子,将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!”她转身,目光灼灼,“烨尘,帮我个忙。以你的名义,邀请几位在朝中素有清望、且并非秦茂一党、对实务也非全然排斥的老臣,三日后,请他们去京郊‘随便走走’,‘偶然’路过学堂。不必明说,只需请他们亲眼看看。”
“你想让他们亲眼见证?”冷烨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,“但那些孩子刚入学,能看出什么?”
“不需要他们看出高深技艺。”凌初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只需要他们看看,那些被指责‘舍本逐末’的孩子,是如何在学规矩、练线条、识数算;看看墨先生是如何将《考工记》里的道理,用最浅显的话讲给不识字的孩子听;看看这个被他们斥为‘蛊惑之地’的地方,有没有藏污纳垢,是不是真的‘败坏风化’!”
“眼见为实?”冷烨尘沉吟,“或许可行。但仅此恐怕还不够。舆论汹汹,需要更有力的反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初瑶走回书案,提笔蘸墨,“所以,我还要上一道‘条陈’。不是辩解,而是陈述——陈述创办学堂之初心,陈述眼下实用人才匮乏之现状,陈述这十九名学生的真实来历与期盼。最后……”她笔尖顿了顿,墨汁滴落,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,“我要问一问陛下,问一问满朝诸公:难道我大周煌煌盛世,竟容不下这十九个贫苦孩子,靠自己的双手,学一门饿不死、还能养活家人的正经手艺吗?这究竟是与礼法不容,还是……与某些人的‘体面’和‘利益’不容?”
她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。
冷烨尘深深地看着她,眼中满是骄傲与疼惜。他的瑶娘,从未在真正的风暴面前退缩过。
“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帮你邀人。这道条陈,你尽管写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