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必大家都听说了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外头现在有些关于我的传言,很难听。”
众人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“我今日只说一遍。”凌初瑶一字一句,“我凌初瑶,行事但求问心无愧。当年生父凌文才犯法获罪,是朝廷依法定案,与我无关。今日之诬陷,是朝中有人欲加害于我。信与不信,在你们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厉:“但有一点——靖边男爵府的人,若有人信了外头的谣言,或在外头议论半句,现在便可收拾东西离开,我绝不留难。若选择留下,便需谨言慎行,莫要给府里惹祸。”
厅中一片死寂。片刻后,赵伯第一个跪下:“老奴侍奉夫人多年,深知夫人为人。老奴不信那些混账话!”
紧接着,春杏、冬生、大丫……所有人都跪了下来。
“奴婢/小的愿追随夫人!”
凌初瑶看着跪了满地的人,心头一暖,但随即又是一紧。她摆摆手:“都起来吧。该做什么做什么,府里一切照常。”
众人散去后,她独自回到书房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暮春的黄昏来得迟,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。凌初瑶没有点灯,就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穿越过来不久,第一次在冷家村面对那些闲言碎语时的情景。那时她只觉得愤怒,觉得可笑。可现在,她感到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这朝堂,这京城,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。你走得越高,陷得越深。每一次你以为爬出来了,总有新的污泥将你拖回去。
“主人,”小末的声音响起,“初步比对完成。”
光屏亮起,蓝色的数据流飞快滚动:
“一、怀安县令吴有德在凌文才案审理关键期的行踪记录显示,其曾三次因公赴州府,一次回祖籍奔丧,无证据显示与您有私下接触。”
“二、钱某死亡报告原始档与刑部存档一致,死因为‘痢疾’,有仵作验尸记录及狱医脉案为证。弹劾文书所称‘死因可疑’无依据。”
“三、凌文才流押解文书现存三个版本:刑部正本、沿途驿站抄录本、岭南接收衙门存本。三个版本均无‘喊冤’批注。弹劾文书所附副本疑为伪造。”
凌初瑶盯着这些数据,眼中寒光一闪。
伪造文书,收买伪证,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攻击,而是触犯律法的重罪。
但问题在于——她如何证明对方伪造?如何证明那些“证人”是收买的?在朝堂上,证据的真假往往取决于谁的声音更大,谁的势力更强。
“小末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现在反击,胜算多少?”
光屏闪烁:“基于现有数据分析,若走正常司法程序,因涉及伪造官方文书、伪证等重罪,且对方为皇子势力,胜算不超过三成。建议采取其他策略。”
其他策略……
凌初瑶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摆着皇帝赐的那枚“协理劝农事”的铜印,还有太子给的那枚玉牌。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许久。
然后,她提笔铺纸。
不是辩驳,不是解释。她写的是——请罪折。
“臣妇凌氏谨奏:今有御史弹劾臣妇昔年涉生父案时行为失当,臣妇闻之,惶恐无地。虽自问清白,然既有此议,便是臣妇德行有亏,以致招人非议。恳请陛下罢免臣妇一切职衔,令臣妇闭门思过,以平息物议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笔尖一顿,继续写道:
“……然江南水患治理方兴,互市之策初显成效,技工学堂生徒待教。臣妇个人荣辱事小,国事民生事大。伏乞陛下明察,勿因臣妇一人之过,废利国利民之政。臣妇甘愿领罪,唯望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。”
折子写完,她仔细折好,装入信封。
这一次,她不再自己递进宫。她叫来冬生:“明日一早,你将此信送到瑞亲王府,请王爷……代为转呈陛下。”
冬生接过信,手有些抖:“夫人,这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凌初瑶摆手,“告诉王爷,初瑶……承他多年照拂,感激不尽。此事凶险,请王爷万勿插手,保全自身要紧。”
冬生眼眶一红,重重点头,转身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凌初瑶一人。她吹熄了蜡烛,黑暗中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这一次,二皇子是真的下了死手。不给她留任何退路。
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。她倒要看看,当皇帝看到这份“甘愿领罪”却字字为国的折子时,会如何决断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