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探刚要走,他又喊住:“对了,让通事教他们写‘交易’二字,下次来,得带自己写的文书,不然连堡门都不让靠近。”
未时的汉中府官道上秦军的队伍在烈日下行进,孙传庭的玄色披风被汗水浸得发沉。他勒住马,看着辅兵推着的独轮车——上面除了军械,还有半车番薯种,麻袋上“西安军屯”的朱印被晒得发白。
“参军,”他忽然开口,“查一下,队伍里有多少人识得‘屯’字?”
参军翻着名册:“回大人,战兵里有三成,辅兵里……不足一成。”
孙传庭点头:“今晚宿营时,让识字的教五个,明日卯时抽查。告诉弟兄们,到了西安,军屯的地契上要写自己的名字,认不得字,被人改了都不知道。”他望向远处的秦岭,“陛下给的番薯种,得种在自己能认的地里。”
申时的川东山路上白杆兵的队伍在山涧边歇脚,秦良玉用溪水擦了把脸,看着苗兵们给战马喂料。队伍里的伙夫正蒸番薯,蒸汽里混着苗语的笑骂声——那是贵州来的辅兵在跟四川兵比谁的番薯种更饱满。
“将军,”罗三才捧着地图走来,“前面就是石柱地界了,土司衙门派人来说,备了新米等着咱们。”
秦良玉指着地图上的“万寿寨”:“让他们把新米换成番薯种,咱们的军屯还缺着呢。”她看着一个苗兵用炭在石头上画番薯,忽然笑道,“这画得像模像样,让他去辅兵营当文书,专门记种子的数。”
酉时的通州大营里,华北新军的操场上,侯世禄正盯着士兵们演练步炮协同。三排鸟铳手轮流射击,铅弹落在百米外的靶标上,烟尘刚散,佛郎机炮便轰鸣着射出链弹,将靶标后的木栅栏劈成碎片。
“不错,”侯世禄点头,“比上月快了两息。”他转向葡萄牙炮师,“按陛下的意思,炮位要再前移五丈,与鸟铳手形成交叉火力——就像木匠做榫卯,得严丝合缝。”
炮师刚要应,却见一个小旗官捧着军报跑来:“将军,辽东经略司来文,让咱们下月移驻山海关,配合赵率教部演练跨海登陆。”
侯世禄接过文册,见上面画着登陆船的草图,船身标注着“常裕号改造,可载百人”。他忽然笑了:“看来陛下的海商,不止会运番薯啊。”
戌时乾清宫朱由校翻完最后一份军报时,王安捧着尚寝局的绿头牌进来。檀木托盘上,七块牌子整齐排列,最末一块刻着“邯郸胡氏”。
“胡选侍今日炖了山药汤,”王安低声道,“说是用的河南新收的山药,加了海商送的椰糖。”
朱由校想起胡氏那双擅绣船纹的手——上次见她绣的“靖海号”,连船底的水密舱都绣得清清楚楚。他随手翻了胡氏的牌子:“让她把汤端到偏殿,朕还有些话问她。”
亥时偏殿银灯映着胡氏素色的宫装,她正用银匙搅动着玉碗里的山药汤,椰糖的甜香漫开来。朱由校看着她腕上的银镯,那镯子上錾着“邯郸”二字,是他前日赏的。
“听说你父亲是邯郸会馆在天津的船商?”朱由校接过汤碗,“常裕号的船经天津时,你见过?”
胡氏垂眸道:“家父说,常裕号的船比寻常商船宽三尺,说是‘陛下特批的规矩,稳当’。”她忽然抬头,眼里闪着光,“臣妾试着绣了艘船模,想给陛下看看——船上的帆,用的是浙绸,浸过桐油,不怕水。”
朱由校让她取来船模,见那帆上果然绣着细密的桐油纹路,连锚链的铁环都绣得立体。他忽然笑了:“你这漕船,比工部造的还细。明日让林选侍来学学,她懂海船,你们俩合计着,看能不能绣出‘三段击’的阵形。”
胡氏脸颊微红,刚要应,却见朱由校指着船底:“这里该加块铁坠,不然容易晃——就像边军的布防,看着松散,底下的根基得牢。”
银漏滴答时,船模被摆在窗台上,月光照在帆上,浙绸的光泽像极了海面上的浪。胡氏靠在朱由校肩头,听他低声说些边军的事,说到辅兵学写“守”字,她忽然道:“臣妾教他们绣这个字吧,一针一线,总比写的牢。”
朱由校没说话,只是握住她绣过船纹的手——那指尖的薄茧,与他握刻刀的手竟有些相似。窗外的更漏敲两响,远处的宫墙隐在夜色里,像极了边墙上的烽燧,沉默却安稳。
夜色渐深时,偏殿的灯还亮着。案上的军报旁,胡氏刚绣好的“守”字帕子铺开着,针脚细密如网,将宫墙内外的月光、军声、船影,都轻轻拢在了一起。
亥时,乾清宫灯下,朱由校捏着巴布泰逃奔豆满江的密报,指尖轻划舆图上的女真军户驻点。“罢了,不追。”他抬眼对王安道,“追则露了山海关的底,反倒让编伍的女真降卒生疑。”
朱由校密令辽东各卫闭声,只传囚车赴滇的消息,让那些女真军户以为主家尚在。“他们既安于屯田守边,便留着这点念想。待子孙更迭,几代人吃着大明的粮,认着大明的字,谁还记着旧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