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永斗目送黄云发离去,指尖划过辽东舆图上的二字。那里曾是他与后金密商的据点,如今却标着朝廷粮仓。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,朱由校在乾清宫凝视他时,眉心掠过的那丝暖意——那暖意里,究竟是帝王的仁慈,还是更深的算计?
密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,主营铁料的梁嘉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内库转兑的明细:“每日五万两内库银,咱们七家分摊两万两,发收息,抽两成当报酬……”他念到“两成”时,声音抖了一下,“之前觉得是天大的恩典,现在才知道,那是催命符!范东家的账房说了,去年咱们转兑的银钱,火耗比寻常多三成,可当时谁也没敢说——为啥?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说‘这是陛下的规矩,不能改’!”
“可不是嘛!”主营粮运的田生兰拍着大腿,他的粮栈去年为明军运粮,损耗比往年多了一成,当时只当是路不好走,现在想来满是冷汗,“我儿子问我‘爹,为啥损耗这么多还不查’,我当时就骂他‘懂啥?这是朝廷的差事’!现在才醒过来,那根本不是我想说的话!是有人让我这么想!”他抓起桌上的辽东舆图,指着“广宁”二字,“去年我在广宁粮栈,撞见后金的人来买粮,我本该报官,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‘先记着,日后密报’——现在才知道,那是把我当眼线用!”
主营绸缎的翟堂是七家里最年轻的,此刻脸色惨白,手里的绸缎样本掉在地上都没察觉:“我……我去年给后宫送绸缎,陛下让我‘多留意妃嫔们的喜好’,我当时还觉得是陛下信任我,现在才明白,那是让我盯梢!”他突然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这差事不能干了!咱们这是把脖子伸给朝廷砍!范东家说了,元顺号的王崇古、恒丰号的李老西,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!”
“辞差?”王登库苦笑着摇头,捡起地上的绸缎样本,“你以为咱们想辞就能辞?去年陛下召见咱们,盯着咱们看的时候,你敢说半个‘不’字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那里面的规矩,就算现在忘了,可咱们的家人还在山西,产业还在张家口——朝廷要想动咱们,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!”王登库捻着佛珠,低声道:“此事……莫不是咱们祖上积德,或是去年在五台山捐的那笔香火钱灵验了?让咱们在铸成大错前,脑子忽然清明了?我这几日总梦到老爷子拿拐棍敲我,说‘贪字近贫’……”
靳良玉叹了口气,把茶引放回桌上:“我侄子在太原府当差,昨日捎信来,说朝廷要在辽东设布政司,以后咱们的商路,全得听朝廷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满是无奈,“那两成抽水,哪里是报酬?是拴狗的链子!咱们拿了这钱,就成了朝廷的人,想跑都跑不了!”
王大宇拿起狼毫笔,在纸上胡乱画着,笔尖的墨汁晕开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:“我昨夜梦见陛下了,还是去年在乾清宫偏殿的样子,穿着玄青常服,指尖点着我的账册,问我‘赫图阿拉的皮毛,后金还买多少’。我在梦里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。”他放下笔,看着满纸的墨团,“现在醒了,可我还是怕——万一陛下再用那法子控制咱们,咋办?”
梁嘉宾把内库转兑的明细叠好,塞进怀里:“还能咋办?先走着瞧吧。”他看了看众人,“范东家说了,先把手里的差事稳住,别让朝廷看出咱们醒了。等过些日子,咱们再慢慢把产业往山西迁,远离辽东这是非之地。”
田生兰点点头,抓起桌上的粮册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他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驼队,眼神复杂,“去年咱们帮朝廷运粮,救了辽东的百姓,也算是积了德。可这朝廷的权术,咱们玩不起,也不想玩了。”
密室里的日头渐渐西斜,阳光透过窗棂,在桌上的舆图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七家晋商围着桌子,没人说话,只有账册翻动的沙沙声,和偶尔传来的叹息。他们手里的信物——狼毫笔、铁契、茶引,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,想扔又不敢扔。
突然,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:“东家,朝廷的驿差来了,送新的商路勘合!”
七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王登库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走,去接勘合。”他率先走出密室,身后跟着其他六人,脚步沉重,像赴一场不得不去的宴。
密室里,只剩下那张摊开的辽东舆图,和桌上散落的信物。阳光渐渐暗下去,舆图上“辽东布政司”的朱批,在暮色里泛着刺眼的红,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,提醒着他们——就算醒了,也逃不出这权力的网。
申时的信王府书斋里,十二岁的朱由检趴在书案上,对着摊开的《辽东舆图》数新标上的卫所。太监曹化淳刚从宫里回来,说皇兄今日在奉天殿受贺,辽东送来的告身文书堆了半尺高,连最刚直的杨涟大人,都红了眼眶。
“殿下,这是新铸的‘复辽通宝’。”贴身太监曹化淳捧来一枚铜钱,背面铸着“辽东光复”四字,字迹挺拔,是皇兄的手笔。
朱由检捏着铜钱,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,想起上月去乾清宫请安,撞见皇兄对着沙盘发愣。沙盘上的辽东,插满了小旗,最东的“赫图阿拉”被圈了红叉,旁边写着“犁庭扫穴”。当时他不懂,只觉得皇兄指尖的动作,比太傅教的《孙子兵法》更有力量。
“听说毛总兵要从皮岛来京了?”朱由检对曹化淳好奇地问:“曹伴伴,你说毛总兵他们,是不是就是古人说的‘忠义感天,故得神助’?否则为何偏偏是皇兄登基后,诸将用命,连商贾都肯毁家纾难?”
“是,”曹化淳笑道,“还带了个辽东的老猎户,说要给陛下讲如何在雪地里追踪建奴。杨大人说,这叫‘功在当代’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在舆图的“皮岛”旁画了个小旗。他又想起徐光启先生送来的《农政全书》,里面“番薯篇”的批注,也是皇兄的字:“种遍辽东,方无饥馑。”原来皇兄不仅会打仗,还会让百姓有饭吃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书斋,落在舆图上的辽东。朱由检忽然觉得,皇兄像极了史书里的汉武帝,却比汉武帝更懂百姓——既收复了土地,又给了活下去的法子。他拿起毛笔,在舆图边缘写下“皇兄”二字,笔画稚嫩,却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敬仰。
亥时张裕妃的寝殿里,弥漫着淡淡的杏仁香。她正给朱由校剥着新贡的辽东杏仁,指尖沾着白霜,像极了关外的雪。
“陛下今日见了毛总兵?”她轻声问,眼角的笑意温柔。
“嗯,”朱由校靠在软榻上,接过杏仁,“他说皮岛的海菜长得好,想给宫里送些。”
张裕妃掩唇轻笑:“那得让御膳房学着做,听说海边人用海菜炖豆腐,最是清补。”
朱由校没接话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收心盖在识海里沉寂如石,那些被它烙印过的人,毛文龙、范永斗等人,此刻都醒了。几个月的布局,终于让辽东的土地上,再插遍大明的旗。
“奴儿干都司要设布政司了,”他忽然道,“让徐光启去督造粮仓,番薯种得多些,明年就能自给自足。”
“百姓有粮吃,就不会再乱了。”张裕妃递上一杯热茶,“就像陛下说的,根基稳了,什么风雨都不怕。”
朱由校握住她的手,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玉镯,温润微凉。这几个月,他像上紧发条的钟,用收心盖的力量织网,用聚宝盆的银粮铺路,终于等到这一天。此刻钟粹宫的静谧,比奉天殿的贺声更让他心安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,像一张慢慢舒展的网。朱由校闭上眼,听着檐角的铁马轻响,第一次觉得,这江山不仅需要他的剑,也需要此刻的茶温与人语。
夜渐深,钟粹宫的烛火渐渐暗了。明天还要议辽东的赋税,还要看徐光启的新犁图纸,但今夜,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算计,做个寻常的丈夫。
就像那些从指令中醒来的人,他也终于能在胜利的间隙,喘口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