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大人要三成香料，颜同知要薯种，”郑一官端起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我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李大人的五艘商船，要运红铜和硫磺到登莱，短少一斤，三成香料减一成；第二，颜同知的五十个海防兵，跟我去巴达维亚守仓库，回来我不仅给薯种，还奏请天子为笨港拨发两百石新粮种。”

李旦脸色变了变，刚要开口，陈六在他耳边低声说：“爹，登莱的粮道最近查得严，咱们的船运官货，荷兰人不敢查。”李旦想了想，点头道：“好！我答应你，但南洋的香料仓库，我要优先挑货。”

颜思齐没犹豫：“我也答应。但我要跟你去巴达维亚，我的兵我得亲自带——还有，月娘要留在笨港管薯种，不能让她冒险。”

郑一官看向颜月娘，她正低头摸陶盆里的苗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上的露水。他忽然想起日记里写的“颜月娘嫁与泉州陈氏”，便问：“颜姑娘似是许了泉州人家？怎么会跟颜同知去笨港？”

颜月娘身子一僵，颜思齐连忙接过话：“舍妹...夫君去年染疾身故，她一个人在泉州无依无靠，就来笨港跟我过。”他从袖里摸出张婚书，纸页泛黄，上面盖着泉州知府的印，“这是当年的婚书凭据，郑爷要是不信，可以看。”

郑一官接过婚书，见新郎名叫“陈阿水”，倒与阿福同宗，巧了。他把婚书还回去，笑道：“颜同知多虑了。咱们还是谈谈抗荷的战术吧，荷兰人在巴达维亚有十艘夹板船，每艘装八门炮，得好好合计合计。”

午时二刻，“定海号”舱房里，南洋海图摊在案上，墨迹还带着点潮。郑一官用红笔在“巴达维亚港”旁画了个漩涡：“这里是荷兰人船队的必经之路，海水深，风浪大，郑某可兴风作浪，引飓风掀其座舰！”他指尖沾了点水，在漩涡旁画三道线，“李大人的商船在左，拦运香料船；颜同知的兵在右，登船夺炮；我的‘定海号’在中间，用红夷炮轰主舰。”

李旦盯着海图上的香料仓库，手指在上面敲得咚咚响：“巴达维亚的仓库有三百个守卫，得带足够的火铳——‘福安号’备有鸟铳五十杆，尽数调拨尊驾麾下。”

颜思齐从怀里摸出张笨港的海防图：“我让人造了二十个土炮，若红夷犯笨港，自有土炮二十尊令其铩羽！还有，月娘整理了笨港的薯种清单，粮秣若有不济，可速调笨港仓储应急。”

颜月娘这时从外面进来，手里捧着个木盒，里面装着晒干的番薯干，块头比泉州的大，甜香混着海风飘过来：“郑爷，兄长，这是笨港的番薯干，能顶饿。我让人装了两百斤在‘靖海号’上，要是在海上没粮了，可以吃这个。”她把木盒放在案上，忽然想起一事，“对了，妾身昨日在笨港，偶闻红夷通译言语，说他们要在七月十五攻打马尼拉的华商聚落，咱们得赶在那之前到。”

郑一官拿起一块番薯干，放在嘴里嚼了嚼，甜中带韧，比泉州的更有嚼劲。他忽然想起朱由校的密信，上面说“荷兰人在马尼拉扣我商船三艘，杀我华商七人”，看来七月十五的攻打不是空穴来风。

“如此，七月十四辰时，借西南风发船！”郑一官把番薯干放回木盒，“李大人，你让人散布消息，说‘泉州李记有大宗丝货经淡马锡转运巴达维亚’，引荷兰主力来截；颜同知，你调二十个农师去南洋，要是打下巴达维亚，就在那里种番薯，让荷兰人看看，大明的地，大明的粮，不是他们能抢的。”

未时三刻，“靖海号”货舱里，番薯种堆得像小山，每袋上都贴着“笨港海防局监制”的标签。颜月娘正拿着账本清点，笔尖划过“三百石”时，忽然停住了——这够笨港百姓吃半年的。

颜思齐走进来，手里拿着本《笨港县志》，纸页边缘卷了毛：“这是徐光启派人送来的，他说陛下知道咱们在笨港的根基，要是帮着抗荷，就给咱们家赐‘海防世家’的匾额。”他忽然从袖里摸出个玉佩，上面刻着个“颜”字，玉质里还裹着点血丝，“这是爹临终前给你的，说要是遇到难处，就拿着去见泉州知府。你之前总问我为什么不让你跟郑一官说实话，我是怕……”

“怕我被陛下当成棋子？”颜月娘接过玉佩，眼眶泛红，泪水滴在账本上，晕开了“三百石”三个字，“哥，我知道你是为我好，但咱们帮郑一官抗荷，不是为了当官，是为了笨港的百姓。你看，这些番薯种能让他们有饭吃，咱们的海防兵能让他们不受荷兰人欺负，这就够了。”

颜思齐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顾虑像层薄冰，一触就化了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好，等从南洋回来，就把家里的事告诉郑一官，告诉陛下——咱们颜家，不是怕事的人。”

申时一刻，“福安号”舱房里，李旦坐在桌前，陈六正在念南洋香料的行情：“爪哇的胡椒每斤五钱，苏门答腊的丁香每斤八钱，马六甲的肉桂每斤一两……”李旦忽然打断他：“去把郑一官的随从阿福叫来，我有话问他。”

阿福很快就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个账本，封皮上写着“泉州至巴达维亚货单”：“李大人，您找我？”

李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我听说你是泉州人，认识颜思齐的妹妹颜月娘？”

阿福愣了一下，随即笑道：“认识，她是我远房表姐。去年她丈夫死了，还是我帮她搬去笨港的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张旧照片，这是郑一官穿越前在博物馆拍的《颜氏家族像》，上面有个穿明代服饰的女子，眉眼跟颜月娘有七分像，“李大人您看，这是我表姐年轻时的样子，是不是跟现在一样？”

李旦接过照片，指尖划过纸面，虽看不懂这“西洋画”的技法，却能看出女子的眉眼确实像颜月娘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码头，见过颜月娘跟阿福说话，那时还以为是普通朋友，没想到是亲戚。

“你表姐跟颜思齐的关系怎么样？”李旦把照片还回去，“他们是不是亲兄妹？”

阿福点头：“是亲兄妹。颜家在漳州是大族，后来家道中落，颜大哥去了日本，表姐嫁给了我堂哥。去年堂哥死了，表姐就去笨港跟颜大哥过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李大人，您问这个干什么？是不是想拉拢表姐？我劝您别打主意，表姐跟颜大哥一样，重义轻利，您要是想跟荷兰人勾结，她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李旦脸色变了变，连忙道：“我就是随口问问，没别的意思。你回去吧，告诉郑爷，我会按时带商船去巴达维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