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浦隆信举杯时,汉话说得磕磕绊绊:“郑君是南洋的‘海主’,松是平户的‘智女’,这门亲……能保日本海的平安。”
郑一官笑着回敬,目光落在田川松腕上的银镯——那是他用令牌熔的边角料,打了朵番薯花,花芯嵌着粒胡椒籽。
洞房里,田川松展开张新绘的《平户垦殖图》:“城北有片荒地,我想试种‘六十日种’。农师说,日本的气候,收两茬没问题。”
郑一官接过图,忽然发现角落画了个小小的摇篮:“你早想好了?”
田川松脸颊微红,指尖划过摇篮:“家父说,生在海商家的孩子,得从小识得船帆和稻穗。”
天启三年腊月,平户港飘起细雪。郑一官的私栈里,田川松正教华商算“番薯换硫磺”的账:“萨摩藩的硫磺一石值银五两,咱们的番薯亩产三十石,一石换硫磺三斗,稳赚。”
郑一官靠在门边,看她用毛笔在账册上画朱圈,忽然觉得比指挥舰队打仗更安心。他在平户待了三个月,范迪门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清剿,日本的铜和硫磺源源不断运向南洋,连德川幕府都送来“海上保护”的朱印状——等于承认了他在日本海的贸易权。
“该回万丹了。”郑一官摸着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,“颜思齐说,荷兰人在锡兰集结了十艘船,怕是要反扑。”
田川松塞给他个锦囊,里面是晒干的番薯叶:“农师说,这能当药,治海上的瘴气。”她顿了顿,从壁龛取下那把“备前长船”,“带着这个,日本武士的刀,能斩红毛夷。”
郑一官走的那天,平户港的唐人街挂起杏黄旗。田川松站在码头,望着“定海号”消失在晨雾里,手里攥着他留下的令牌拓片——上面的游龙纹里,她偷偷添了片小小的番薯叶。
天启四年七月十四,长崎港的台风刚过,田川松在平户的“荣屋”诞下了个男婴。接生婆抱着襁褓笑:“这孩子哭声像海浪,手劲大得能攥住刀柄!”
田川七左卫门望着外孙的眉眼,忽然道:“叫‘森’吧——郑森。‘森’字三木,像南洋的榕树,扎得深,长得茂。”
此时的万丹港,郑一官刚收到家书。李旦在旁念着:“……儿眉间有痣,像您令牌上的游龙睛。松说,他满月那天,平户的番薯苗刚抽出第三片叶……”
郑一官捏着信纸,忽然对陈六道:“给平户送十船新收的‘抗瘴薯’,告诉松,让孩子多看看海图,长大了……咱们去台湾岛种番薯。”
南洋的季风又起,吹得胡椒袋沙沙作响。账册上新添了行小字:“天启四年七月,得子森,母田川氏。聘礼胡椒五千石,今值银二十万两。”
红烛的余温还在平户的梁上,南洋的胡椒已在算珠声里成了新的家底。郑一官望着海平线,知道这孩子生在香料与刀光里,注定要走条比他更宽的路——就像那番薯藤,从笨港到淡马锡,从平户到台湾岛,只要扎下根,就能绕着海疆爬成一片绿。
天启三年冬,乾清宫的暖阁里飘着檀香。朱由校放下刻刀,案上刚雕好的“海晏河清”木屏还泛着新漆光,旁边堆着西洋开拓总公司的密报——李旦的字迹工稳,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喜气:“郑一官于平户纳田川氏,藩主松浦赠刀为贺,日本硫磺输转无阻。”
“田川氏?”朱由校指尖敲着案几,目光落在另一封密报上。那是泉州卫递来的,说颜月娘在万丹主持番薯引种,单是安汶一地就收了千石,还画了幅她拄着藤杖在田埂上的小像,鬓边别着朵晒干的胡椒花。
朱由校心里犯嘀咕:颜月娘随郑一官出生入死,巴达维亚一役用番薯干填肚子的法子,还是她从《农政全书》里翻出来的,怎么反倒娶了个日本女子?莫非是嫌她寡妇身份,配不上这“海主”名头?
郑一官抓起案头的赤金令牌——这是前年陛下赐给他的“海权令”,正面錾游龙,背面刻“天授”二字。此刻令牌竟微微发烫,他摩挲着龙睛处的凸起,不妙的念头刚落,令牌旁凭空落下个物件,“当啷”一声砸在描金漆盘里。是个足金的长命锁,锁身錾着“麒麟送子”,链尾还坠着粒珍珠——竟与田川松发间那粒南洋珠一般无二。郑一官挑眉,陛下这异能又发作了。自天启元年他发现能凭意念传送金银器物后,总爱在海外臣子跟前露这么一手,既是示警,也是安抚。
“送子?”他拿起金锁掂了掂。又一凝神功夫,令牌边再落一物,是支银质长命锁,刻着“福寿绵长”,锁芯嵌着块赤玉,像极了颜月娘常戴的那块。
转年七月,万丹港的捷报与郑一官得子的家书同日送到。朱由校看着信里“儿眉间有痣,像您令牌上的游龙睛”一句,忽然拍了下案几。“郑一官,你倒会享福。”朱由校哼了声,将两把锁并排放着,“这日本女子既识农事,便留着生养;颜月娘劳苦功高,难道就该做个账房?”
他取来国库新铸的马蹄银,又唤内侍捧来黄金,手指在空中虚画——这是他传旨的法子,以金银为纸,异能为墨。
片刻后,平户港“荣屋”的屋檐下,郑一官正对着番薯田发愣,腰间令牌突然震颤。他低头,只见令牌旁凭空多出道圣旨,竟是用金银薄片锻打而成:金片为纸,银线绣字,边缘还缀着细小的银铃,风一吹就“叮铃”作响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郑一官拓殖南洋,岁入丰饶,朕心甚慰。闻你纳田川氏,诞育麟儿,亦朕所乐见。然颜氏月娘,佐你于巴达维亚,献番薯以济军,焚鸦片而扬威,功不可没。今赐你金银,须以正礼聘娶颜氏,同掌公司事务。一主南洋贸易,一理垦殖农桑,非独为私情,亦为海疆稳固计。钦此。”
郑一官捧着这道沉甸甸的圣旨,金片反射着日光,晃得他眼晕。金银镶嵌的字里行间,仿佛能看见朱由校在暖阁里皱眉的模样。他忽然想起颜月娘在万丹算账时,总爱用朱笔在“胡椒”二字旁画个小番薯,那时她笑说:“海主,咱们的家底,得一半在船里,一半在地里。”
远处田川松抱着襁褓走来,郑森的哭声像海浪撞礁石。郑一官望着南洋的方向,那里的季风正带着胡椒香往万丹去。他摸了摸腰间令牌,又看了看那道金银圣旨,忽然明白——皇帝的异能从不是滥用,而是早把他的算盘,打得比账册还清楚。
这海主的家,原该既有日本刀的锋锐,也有番薯藤的坚韧;既有南洋的香料甜,也得有闽南的稻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