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五年的春风卷着细沙,吹过察哈尔草原刚刚返青的草场。在库库和屯呼和浩特的金顶大帐前,三岁的额哲正被扶上铺着雪豹皮的矮座。黄教呼图克图将圣水点在他额间,诵经声如低沉的潮水般漫过跪拜的蒙古各部首领。
“大明皇帝贺礼到——”
徐光启的声音穿透法号声,老臣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。他身后随从抬着的不是传统的绸缎珠宝,而是一筐筐裹着泥土的番薯种,和数十具闪着寒光的铁犁。
“陛下闻草原白灾频仍,特赐耐寒薯种。”徐光启将朱由校亲笔所书《农政全书》蒙文本奉给呼图克图,“此物亩产十五石,可活万人。”
帐帘阴影中,林丹汗之弟阿古拉捏碎了手中的琥珀念珠。他看着明朝使者与黄教高僧相谈甚欢,又瞥见科尔沁使者对他微微颔示,眼中闪过鹰隼般的锐光。
夜宴时,阿古拉借敬酒凑近徐光启:“明廷真要扶植我那三岁的侄儿?”
徐光启从容饮尽马奶酒:“大明只认黄金家族正统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骚动。卫兵押进个浑身是血的探马,那人挣扎着吐出最后消息:“喀尔喀三部...与科尔沁盟誓...”话音未落,阿古拉突然拔刀斩下探马头颅,血溅贺表。
“看来草原上的狼,闻见血腥味了。”徐光启拂袖起身,额哲吓得扑进呼图克图怀抱。老喇嘛手中转经筒骤停,帐外风声忽厉。
秋高马肥时节,阿古拉的叛军如沙暴般卷向王庭。箭矢穿透金帐时,林丹汗将额哲塞进忠仆巴特尔怀中:“去归化城!明军在那里...”话音未落,流矢已穿透大汗胸膛。
巴特尔裹着幼主在尸山血海中拼杀,腰间挂着的那袋番薯种竟替他挡了一箭。逃至张家口关下,守军见来人是抱着孩童的蒙古武士,箭垛立时架满强弓硬弩。
“开城门!”满桂的亲兵举着火把驰来,“大将军有令,迎黄金家族正统!”
关宁铁骑的旌旗在塞外长风里猎猎作响。满桂站在归化城头,望着额哲惊魂未定的小脸,对徐光启低声道:“陛下圣谕:草原可以没有大汗,不能有北元朝廷。”
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中,朱由校正握着朱淑汐的小手教她描红。女童突然搁笔指向西北,案上茶盏无风起涟漪。
“汐儿看见什么了?”“红红的...马跑...”三岁稚童含糊呢喃。
皇帝目光骤凛,立即传旨:“告诉满桂,阿古拉已勾结喀尔喀,让他速派番薯军进驻河套!”
天启六年的春天,克鲁伦河下游的冰雪尚未化尽。阿古拉看着联营十里的蒙古包,对科尔沁使者冷笑:“明人以为带些藤蔓块根就能征服草原?”
话音未落,探马慌慌张张冲进大帐:“明军...明军在种地!”
数百里外的归化城外,奇景正在上演:关宁军士褪去铠甲,挽起裤腿在犁地。随军农师将薯种切块蘸灰,蒙古牧民围在田埂上窃窃私语。更令人瞠目的是——尽管整整一月未雨,薯苗却青翠欲滴,叶尖总挂着露珠。
“是龙女赐露!”蒙古妇人纷纷跪拜。她们看见明军帐中有对粉雕玉琢的女童,总在清晨捧着水盂嬉戏,所过之处土壤便悄然湿润。朱淑汐和朱淑霖被毛文龙部秘密护送来时,满桂曾坚决反对,此刻却望着长势喜人的薯田感叹:“陛下这步险棋,竟真走通了。”
阿古拉很快尝到苦果。原本依附他的小部落纷纷跑去明军屯田区换薯粮——一匹马换百斤番薯,一张皮换五具铁犁。更致命的是,黄教呼图克图突然宣布:“阿古拉弑兄叛教,长生天降责罚!”
决战那日,风沙蔽日。阿古拉的铁骑冲向明军车阵时,忽见天地间升起巨大水幕——竟是克鲁伦河水凌空倒卷,在烈日下折射出万千虹光。战马惊嘶不前,蒙古骑兵纷纷落鞍跪拜,高呼“龙神显灵”。
满桂趁机挥旗掩杀,关宁铁骑如利剑出鞘。混战中,巴特尔一箭射穿阿古拉咽喉,为旧主报了血仇。
捷报传回京师时,朱由校正在文华殿考较皇子功课。朱淑汐兄妹围着漠南舆图玩耍,小手指点处,茶盏中清水相应荡漾。
“拟旨。”皇帝抱过额哲递来的请安表章,“漠南设六卫,卫指挥使择通蒙汉双语者任之。”
徐光启补充道:“各卫须建蒙汉社学,教习《农政全书》与《蒙古字韵》。”
新政推行并非一帆风顺。某些蒙古台吉暗中串联,拒绝让孩子学汉文。直到某日,归化卫学堂突然收到神秘赠礼——十车精铁犁头,附书:“学优者赏犁具”。落款处朱砂绘着番薯图腾。
台吉们很快发现,领到铁犁的牧民当年收成翻倍。秋日祭典时,呼图克图在法会上朗声道:“经文写在纸上,丰收种在地里——都是功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