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十二年夏,澎湖湾的晨雾还没散透时,郑芝龙就站在“镇海号”的舵楼上,赤足踩着被露水浸凉的甲板。腰间的赤金令牌泛着幽蓝微光,像块冻在皮肉里的海蓝宝石——这是天启元年巴达维亚一役后,陛下特赐的“海权令”,可以远程远送金锅银锅咸饭充当军粮军饷。
他自穿越以来便能引潮汐、聚风浪,当年他就是凭这异能掀翻了范迪门的旗舰“海上主权号”。
“荷兰人的‘鹿特丹’号和‘代尔夫特’号刚进湾,”施大瑄从浅滩探路回来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被礁石划破的伤口,“吃水深,卡在三沙礁和白犬屿之间了,想退都难。”他摊开手绘的海图,用炭笔圈出两处暗礁,“这是天然的笼子,就等咱们关闸门。”
郑芝虎扛着门佛郎机炮走上甲板,炮身还沾着上次海战的硝烟:“大哥,红毛夷的炮口都对着外海,准没想到咱们从内湾绕过来。”他往炮膛里塞了把胡椒,“这玩意儿填进去,炸起来够他们呛的。”
郑芝龙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令牌。蓝光顺着指缝淌到海图上,墨迹画的暗礁突然渗出细水珠,在纸面汇成小小的漩涡。“寅时三刻,潮起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海流般的沉劲,“那时他们的船身最不稳,风也会转东南向。”
寅时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郑芝龙解开令牌上的红绳,蓝光骤然暴涨,在雾里劈开条通路。二十艘鸟船分成两列,像两把银刀插向荷兰舰队——左列载着郑芝虎的炮队,右列是施大瑄的火攻船,船尾都拖着重铁链,链端系着灌满铅的铁锚。
“上帝的怒火!”荷兰了望手的尖叫刚刺破雾层,郑芝龙已抬手按向海面。令牌的蓝光猛地扎进水里,原本平缓的湾水突然拱起,像头被惊醒的巨鲸,掀起两丈高的浪墙。“鹿特丹”号的船身剧烈倾斜,甲板上的荷兰士兵像麻袋般滚落,有人抓住摇晃的炮管,却被突然折断的桅杆砸进海里。
“放链弹!”郑芝龙的吼声混着风声。特制的铁链弹呼啸着飞出,在空中绷成道寒光,精准缠住“代尔夫特”号的主桅。郑芝虎亲自点火,引线烧尽的瞬间,铁链猛地收紧,桅杆“咔嚓”断裂,帆布如破蝶般坠入浪里。
荷兰船长在舵楼里嘶吼着打舵,却发现船底像被无数只手拽住——施大瑄的火攻船已悄悄绕到侧后方,铁锚链缠上了敌舰的龙骨。“点火!”施大瑄一刀劈开酒坛,硫磺与桐油混着海水泼向敌船,火把扔过去的刹那,黄焰顺着浪纹疯跑,转眼就舔上了荷兰人的弹药舱。
“轰隆——”爆炸声震得雾都散了些。郑芝龙趁机展开双臂,令牌的蓝光化作道旋转的风柱,卷着火焰扑向另一艘荷兰船。他看见那艘船的甲板上堆着刚从吕宋抢来的丝绸,此刻正跟着火焰一起飞,像无数只燃着的蝴蝶。
“大哥,红毛夷想弃船!”郑芝虎的吼声从左翼传来。三艘荷兰小艇正往湾外划,艇上载着个穿金线制服的军官,怀里还抱着个嵌宝石的箱子。郑芝龙冷笑一声,指尖在令牌上敲了三下。
海面突然竖起道水墙,像扇透明的门,死死挡住小艇的去路。郑芝凤的快船趁机冲上去,钩爪抛过去缠住艇身,火铳手们举着枪喝骂:“把箱子留下!那是吕宋华商的银子!”
郑芝龙站在舵楼,看着荷兰军官被拖上船时,怀里的箱子摔在甲板上,滚出的银币上还印着大明的“天启通宝”。他忽然想起巴达维亚那一役,陛下用异能送来的饭团——此刻令牌的蓝光里,仿佛也裹着团温热的气息,像陛下在紫禁城说的那句“南洋的海,该有咱们的船”。
卯时的太阳终于钻出雾层,照在翻覆的荷兰船底上。施大瑄正指挥水手打捞浮在水面的胡椒袋,郑芝虎则把荷兰人的铜炮卸下来,炮身上的东印度公司徽章被他用刀刮得稀烂。“大哥,这两艘船的龙骨还能用,修修能当咱们的货船。”郑芝凤指着“鹿特丹”号的残骸,眼里闪着光。
郑芝龙摸了摸令牌,蓝光渐渐淡下去。他望向安平港的方向,忽然道:“把平户的森儿接回来吧。”
“接那小崽子干什么?”郑芝虎扛着门炮走过,炮管上还挂着面荷兰国旗,“在日本学些穿木屐的本事,哪有跟着咱们打红毛夷实在。”
“他娘托人带信,说平户不太平了。”郑芝龙望着浪里漂着的块番薯——是从荷兰船的货舱里冲出来的,许是哪个华商运的种,“李旦先生走了,李国助镇不住场子,红毛夷在那边的商馆又开始横了。森儿是我长子,总不能让他在别人的地盘上受气。”
施大瑄正好抱着箱丝绸过来,听见这话笑道:“接回来也好,让他看看他爹是怎么掀翻红毛夷的船的。将来长大了,好接咱们的班。”
郑芝龙没说话,只是弯腰捡起那块番薯。皮上沾着荷兰船的油漆,却还硬挺挺的,没被泡烂。他忽然想起田川松在信里说,森儿总在平户的院子里种番薯,说“等长大了,要种遍南洋的岛”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他把番薯塞进怀里,令牌的余温透过衣襟传过来,“让陈衷纪去趟平户,告诉松,我在安平给他留了块地,够种百八十亩番薯的。”
潮水漫过安平港的青石板时,郑森正蹲在郑家大宅的门槛上,数着退潮后搁浅的弹涂鱼。他刚满八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日本胴丸,腰间却别着柄小巧精致的唐刀——是田川松临别时给他的,刀鞘上还刻着“平户”二字。
“少爷,老爷叫你呢。”管家郑福的声音像被海风泡过,带着咸涩的沙哑。郑森抬头,看见父亲郑芝龙正站在码头的高台上,赤着膊,古铜色的脊背映着日头,比南洋的檀木还要亮。
郑芝龙刚从“镇海号”上下来,甲板上还堆着荷兰人的铜炮零件——三天前,他在澎湖湾掀翻了两艘荷兰夹板船,船主的金怀表此刻正挂在他的腰间,表盖被炮弹震出个凹坑,却仍在滴答作响。
“森儿,过来。”郑芝龙招手,掌心的老茧蹭过儿子的头顶,“平户待不住了,以后跟爹在这儿。”他指了指港里密密麻麻的船,“你看,这些都是咱们的,比荷兰人的夹板船结实。”
郑森没说话,只是摸着腰间的刀鞘。他还记得上个月离开平户时,田川松站在码头,发间的玳瑁簪被浪打湿,说:“去了安平,要学你爹的本事,也要记得给番薯浇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