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枢殿内那场关于预测惊雷的较量,余波迅速扩散至观星阁的每个角落。
程知行那套迥异于传统的“气象记录与数据分析”法,在大多数人听来,既新奇又荒谬。
“记录风雨温度?就能预测惊雷?简直是天方夜谭!”
“放着高深的星象卦爻不用,去弄那些农夫都懂的玩意儿,这不是舍本逐末是什么?”
“我看程阁主是被逼急了,胡乱找个由头搪塞罢了。等明年春雷一响,误差个十几日,看他如何收场!”
“嘘……小声些。听说阁主已经开始抽调人手了,沈执事亲自在办。”
窃窃私语在廊庑间、值房里、膳堂内流传。
守旧派们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态,冷眼旁观。
一些中间派则暗自摇头,觉得这位年轻阁主虽有心改革,但终究是走了歪路。
只有少数对现状不满、渴望新知的年轻人,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好奇与期待。
对于这些议论,程知行充耳不闻。
他深知,解释百遍不如做出成果。
在琅嬛秘府的书房中,他正与沈墨及初步筛选出的七名年轻人进行第一次小组会议。
这七人年龄均在二十至三十之间,职位不高,多为各司的助理、副博士、绘图员或低级术士。
他们能被沈墨选中,或因做事踏实细心,或因对新事物有好奇,或因在原有岗位上不受重视,渴望机会。
此刻,他们略显局促地坐在下首,目光既敬畏又好奇地看向书案后的程知行。
“诸位,”程知行开门见山,“组建‘气象研究小组’的目的,上次议事已说明。预测惊雷,只是一个具体目标。更深层的,是尝试用一套全新的、基于观察与数据的方法,来理解和预测天象气候。这条路从未有人走过,必然会遇到困难、质疑,甚至嘲笑。”
他目光扫过七张年轻的面孔:“你们愿意加入,便是选择了这条未知的路。我可以告诉你们,这条路或许艰难,但它通往的,是更清晰、更可靠的真实世界。现在,若有人觉得此法虚妄,或难以承受压力,可以退出,我绝不怪罪。”
七人相互看了看,无人起身。
一个面容清秀、眼神明亮的年轻女子率先开口,她是灵台司的助理观测员,名叫苏宛儿:“阁主,弟子在灵台司三年,每日誊抄观测记录,其中矛盾错漏之处,常感困惑。若新法真能更近真实,弟子愿学愿试。”
一个身材敦实、手指关节粗大的青年也瓮声道:“俺是工坊学徒,李大匠的徒弟,叫石大力。俺师父说,阁主让改仪器,精度真提高了。阁主说这新法子有用,俺信阁主和李匠!”他话语朴实,却透着一种工匠对实效的天然信赖。
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,虽言辞不一,但眼中都闪烁着愿意尝试的光芒。
程知行点点头:“好。既如此,我们便从今日始。”
他没有立刻讲授高深理论,而是首先分发了七本厚厚的空白册子,封面上已写好“建康气象观测日志”字样,以及每个人的名字和编号。
“第一步,记录。”程知行拿起一本样册,“从今日起,你们七人,每日轮值,每隔一个时辰——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,共十二个时辰点,记录以下数据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身后一块临时架起的木板上写下:
一、温度:使用改造后的“窥管温度计”(程知行根据记忆让工坊试制的简易酒精温度计)读数,单位暂定“度”,需注明观测点(如观星台露台阴凉处、浑天仪塔三层窗边等固定点)。
二、湿度:使用“毛发湿度计”(同样由工坊试制)读数,暂定百分比。
三、气压:使用“水银气压计”(制作最困难,目前仅有两台较准的,需小心使用)读数,标注单位。
四、风向风速:目测风向(八方位),估算风速(分无风、微风、和风、强风、烈风五级,后续会制作简易风车仪器校准)。
五、云况:记录云量(晴、少云、多云、阴),云状(卷云、积云、层云等,附简单图示),云层大致厚度与高度(目测估算)。
六、天气现象:晴、雨、雪、雾、霜、露、雷电等,如有,记录起止时间、强度。
七、备注:其他特殊现象,如虹、晕、华等,或观测时遇到的特殊情况。
一条条列下来,细致到令人咋舌。
七名组员边听边飞速记录,脸上都露出了既感压力又觉新奇的神色。
他们从未想过,天气可以如此“解剖”开来,用这么多具体的项目去描述。
“这些数据,务必准确、及时。每次记录,需两人一组,互相核对签字。”程知行强调,“原始日志册需妥善保管,每三日将数据汇总抄录至总册,由苏宛儿和石大力初步核对。我会定期检查。”
接着,他开始讲解一些基本原理,用尽可能浅显的语言:“温度、湿度、气压的变化,影响着空气的流动,也就是风。暖湿空气上升,遇冷凝结成云,云中电荷积累到一定程度,便会放电,形成雷电。我们记录这些数据,就是要找出在什么样的温度、湿度、气压组合下,配合什么样的风与云,最容易产生雷电。而每年的季节变化有一定规律,通过对比历年数据,我们或许能在明年春季,找到最可能满足这些条件的时间段。”
这番解释,虽然简化了许多,却让几个年轻人听得入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