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,在格物院(筹)临时辟出的议事厅内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空气中飘散着新木与纸张的气息,混合着墨香,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生。
厅内济济一堂,坐了二十余人。
除了原农事优化小组的核心成员,还有新近登记加入格物院筹备的各司同僚:灵台司的观测员、历算司的年轻博士、堪舆院的绘图吏、工坊的匠人……甚至还有两位来自藏书楼、精通古籍图谱的老吏。
众人的神情中混杂着好奇、期待,以及一丝面对未知的忐忑。
程知行立于前方,身旁立着一面新制的松木架,架上蒙着一层素绢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示意石大力将昨日发现的那卷陈旧羊皮图纸,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。
残破的线条、模糊的符号、以及那几个透镜状的图形,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不少人伸长了脖子,低声议论。
“此图,乃石大力于工坊旧库中发现,疑似前辈遗稿。”程知行开口道,声音沉稳,“其上所绘,诸位或许不明其意。然本官观之,却与一桩思忖已久、或可极大助益我观星阁本业、乃至军国要事的器物,隐约相通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扫过全场,清晰吐出三个字:“千里镜。”
厅内霎时一静。
千里镜?
能望千里之镜?
这名字听来便觉玄奇。
“并非真能望见千里之外。”程知行微微一笑,似在缓解众人的惊疑,“但若能制成,或可使数十里外的城楼旗帜、百丈外的飞鸟翎毛,近在眼前,清晰可辨。”
此言一出,低低的抽气声响起。
数十里外?
百丈翎毛?
这已远超常人目力极限,近乎传说中仙家法宝了!
“阁主,此……此镜何以能成?”问话的是新调入数理科的陈瑜,他盯着那羊皮图上的透镜图形,眉头紧锁,似乎在拼命理解其中的数理关系。
“问得好。”程知行赞许地看了陈瑜一眼,随即走到蒙着素绢的木架旁,“欲明其理,需先知晓‘光’行之路。”
他提起早已备好的炭笔,在素绢上笔走龙蛇。
先画一道垂直细线,代表“镜片”,在线之一侧标上“物”,另一侧标上“眼”。
随即,他从“物”点画出数条直线射向“镜片”,线条在镜片处发生弯折,汇聚于“眼”点后方另一处,形成一个倒置的、缩小了的“物”点虚像。
“此为凸透镜成像之理。”程知行指着那汇聚的光线,“凸透镜,即中间厚、边缘薄之透明镜片,可使穿过之光线向中轴偏折。若物在镜前特定距离之外,其反射之光经透镜偏折后,会在镜后某处重新汇聚,形成一缩小倒立之实像。”
众人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简洁却蕴含玄奥的图示,努力消化。
这些光线弯折、汇聚成像的概念,对他们而言极为新奇,却又隐隐觉得符合某种直观。
“然单枚凸透镜,所成之像虽可见,却小而倒置,不便观瞧。”程知行继续挥笔,在第一个透镜(他称之为“物镜”)后方,又画了一个小得多的凸透镜(“目镜”),并再次画出光线:从第一个透镜形成的实像点发散,经过第二个小透镜后,再次被校正成近乎平行的光线,射入“眼”中。
“此第二枚透镜,称‘目镜’。其作用,是将物镜所成之小实像,再次放大,并校正光线,使吾人目力得以舒适观之。”他放下炭笔,指着完整的双透镜光路图,“如此,两镜配合,前一后,一物一目,便可将近处微小之物放大,或将远处之物‘拉近’眼前。此即‘千里镜’之根本构想。”
厅内鸦雀无声,只有炭笔痕迹在素绢上静静昭示着原理。
许多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原来,让远物变近,并非仙法,而是“光”被两片巧妙的透镜“驯服”后呈现的景象!
苏宛儿飞快地在自己的簿册上描摹着光路图,眼中异彩连连。
她想起程知行曾提过的“将玄学概念转化为数据模型”,这“千里镜”的构想,正是将“望远”这一似乎玄妙的能力,拆解成了“透镜”、“光路”、“成像”这些可以测量、可以计算、可以制作的具体环节!
陈瑜则盯着那几个交汇点,喃喃计算着:“物距、像距、焦距……若知透镜曲率与材质折射之性,或可推算放大倍数与视野……”
他完全进入了数理推演的世界。
工坊的李大匠沉默地看着图纸,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勾画着透镜的曲面轮廓,眉头紧锁,显然在思考如何将图上抽象的线条,变成手中实实在在的晶莹镜片。
程知行待众人稍作消化,继续道:“此构想并非凭空而来。这幅古图,”他指向羊皮纸,“证明早有前辈智者,触及此念。只是或许受限于镜片材料、研磨工艺,或对光路之理未尽透彻,未能成器。今日,我等既有前人之念为引,又聚诸位专才于此,何妨一试?”
他目光炯炯,充满鼓励与挑战:“若‘千里镜’成,于我观星阁,可细察月面坑谷、行星轮廓,天文观测将步入全新境地;于军国,可于高山城堡远眺敌情,料敌机先;于民生,或亦可助舟船导航、勘察地理。此器之利,难以尽述。”
这番话,将“千里镜”的意义从单纯的好奇发明,提升到了关乎观星阁立身之本、国家边防与民生实用的高度,瞬间点燃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热血与抱负。
“阁主!我等愿试!”石大力第一个跳起来,满脸兴奋通红。
他本就是少年心性,对这等奇巧之物最感兴趣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虽不才,愿尽力推算透镜相关数理。”陈瑜也站起身,拱手道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。
苏宛儿合上簿册,坚定道:“农事科事务,属下会安排妥当。此等开创之举,属下愿为记录、协调,尽绵薄之力。”
李大匠缓缓站起,声音沉厚:“磨镜片,是精细活儿。老朽手艺粗陋,但愿意试试。需得寻上好的水晶或琉璃料子,琢磨曲度。”
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,请缨、提问、建议……议事厅内气氛热烈起来。那些原本还有些隔阂的新成员,此刻也被这共同的、激动人心的目标所吸引,开始主动融入讨论。
程知行心中欣慰,抬手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好!既然众志一同,我等便即着手。”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分工,“此事,列为格物院筹备期第一要务,代号‘窥天’。下设三组。”
“其一,理论推演组,由陈瑜博士牵头,汇同历算司、数理科有心得者,专司透镜成像数理推算,确定不同放大倍数所需物镜、目镜之大致焦距、曲率参数。可参考古籍中关于凹凸镜、冰透镜聚光等着述。”
“其二,材料与工法组,由李大匠主理,石大力等工坊巧匠协助。首要任务,寻访、甄选适宜磨制镜片之透明材质——水晶为上,纯净琉璃次之。同时,需设计、制作用于精密研磨、抛光透镜曲面之工具、夹具。此乃成败关键,诸位需极尽巧思。”
“其三,记录与协调组,由苏宛儿执事负责。详细记录每一步尝试、每一次失败与改进,绘制图纸,管理物料,并协调各组进度。”
“沈墨执事统筹全局,并负责与阁内各司、外部物料采办之沟通。”
分工明确,各司其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