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球的真实面目,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,撞入了这群帝国精英的眼帘,也撞碎了他们千百年来的想象与诗篇。
那不是光滑的玉盘,不是嫦娥仙子的居所,而是一个遍布疮痍、死寂荒凉、遵循着他们尚未理解的规律运转的岩石球体。
司天监王大人是最后一个看的。
作为专业人士,他的震撼远比其他人更加复杂深刻。
他看得最久,最仔细,甚至要求程知行微微移动镜筒,观察不同的月面区域。
当他最终抬起头时,脸色苍白,望向程知行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“程阁主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此物……此物观天之能,匪夷所思。月面之状……与古籍中某些隐晦记载,及我监历代对月影变化的推测,竟……竟隐隐相合。然亲眼得见,犹胜揣测万千。此镜,将改写星象之学!”
程知行拱手:“王大人过誉。此镜不过是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,天道运行之玄奥,仍需吾辈孜孜探求。”
待众人从月球的震撼中稍稍回神,程知行又微调镜筒,指向了夜空中另一颗明亮的星辰——木星。
“诸位大人,月虽近,终是地之伴。且再看那荧惑之侧,岁星(木星)所在。”程知行指引道,“请观岁星本体,及其周遭。”
这一次,萧景琰再次率先观看。
片刻后,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精光爆射:“岁星……不是一点星光!它……它是个小小圆面!旁边……旁边还有几个小光点,排成一串!”
圆面?
小光点?
众臣再次骚动。
星辰不是点状的?
木星旁边还有别的小星伴随?
当众人再次轮流观看后,观星台上彻底陷入了某种沸腾的寂静。
木星那小小的、但确凿无疑的圆盘状身影,以及旁边那四颗排成近乎直线的、随着时间推移缓缓改变位置的伽利略卫星(尽管他们不知其名),带来了第二轮更猛烈的认知冲击。
星辰有形有体!
木星有随从环绕!
这天穹,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层镶嵌着固定光点的琉璃罩!
太常寺卿,掌管礼仪祭祀的老臣,此刻手捂心口,脸色变幻不定,喃喃道:“昊天星象,竟……竟是如此……这祭祀礼仪,星宿分野之说……”
一位翰林学士则激动得胡须发颤:“‘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’!今见岁星之圆、之卫,方知古人所言‘常’字,或有实指!此镜所见,或可证经补史,发千古之覆!”
萧景琰此时已完全平静下来,但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他环视神情各异的众臣,缓缓道:“今日之前,谁能想象,皓月之上,疮痍满目?岁星之旁,竟有环侍?程爱卿此镜,非止奇器,实乃开天目之宝,破虚妄之剑!以往观星,多赖玄思推测;今后观天,或可凭实证细察!此于农事、于历法、于洞察天道,乃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兵部王侍郎一眼,“于知彼知己,皆有不可估量之益!”
兵部王侍郎重重点头,眼中已露出军人的锐利与热切。
他太清楚,若将此镜用于边关了望、敌情侦查,将是何等利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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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之前的客套与疏离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证历史、参与开创的激动与凝重。
众臣再看向程知行和那架“千里镜”的目光,已充满了惊叹、佩服,乃至一丝敬畏。
赵玄明坐在末席,自始至终,未发一言。
他亦观看了月球与木星,脸上的平静近乎僵硬。
那镜中清晰无比的景象,如同最锋利的针,刺破了他心中某些固有的认知和侥幸。
他知道,经此一夜,程知行在观星阁的地位,在朝野的声望,将如这夜空中的明月,再也无人能够轻易遮掩或撼动。
他之前所有的质疑、阻挠,在这实打实的“天象”面前,都显得苍白可笑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席间不少原本与他亲近或中立的大臣,看过“千里镜”后,再扫向他的目光,已带上了些许疏远与重新审视的意味。
程知行并未因成功而忘形。
他谦逊地回应着众人的惊叹与询问,将功劳归于三皇子的支持、格物院同仁的齐心协力,以及前辈的零星遗泽。
这份不居功的姿态,反而更赢得了众人的好感。
夜宴在一种极度兴奋又若有所思的氛围中结束。
众臣告辞时,仍不忘再三回望那架静静立在观星台上的铜制长筒,仿佛要将这改变认知的一夜,深深印入脑海。
送走所有宾客,台上只剩下程知行、萧景琰及几名心腹。
萧景琰屏退左右,只留程知行一人。
他负手望着星空,良久,才慨然道:“知行,今夜之后,你便不再是‘献千里镜的程知行’,而是‘开天目、见真月的程知行’了。这满朝上下,不会再有人敢轻视你和你的格物院。”
程知行躬身:“全赖殿下信重与支持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萧景琰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此镜之利,远超想象。农事、历法、边防、乃至……更深远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我会寻机向父皇禀明,为你和观星阁请功。格物院之事,当可速行。你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”
“谢殿下!”程知行心知,最大的政治障碍,经此一夜,已基本扫清。
“对了,”萧景琰似想起什么,“赵玄明此人……今夜之后,想必更加清楚时势了。他若识趣,你也不必逼之过甚。毕竟,观星阁要稳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程知行点头。
他知道,赵玄明经此打击,势力必将大幅萎缩,只要他不再生事,留其体面亦无妨。
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,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转身离去。
程知行独自立于高台,夜风拂面。
脚下是沉睡的京城,头顶是浩瀚的星河。
星夜之宴,已成传奇。
而他手中的“千里镜”,以及它所代表的道路,才刚刚开始,指向更加深邃无垠的远方。
(第161章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