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防系统布设完成的第五日,观星阁迎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清晨。
寅时三刻,天光未明,山间雾气氤氲。
负责东侧外围巡逻的两名护卫沿着既定路线行至后山小道附近时,其中年轻些的那个突然停下脚步,举起手中的灯笼。
“王哥,你看那边。”
年长的护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——离小径约十步远的草丛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。
两人对视一眼,按程知行训练的方法,一人警戒,另一人小心上前查看。
那是一小截磨得极光滑的竹管,不过拇指粗细,半埋在泥土中,管口朝上。
竹管旁,三颗大小均匀的鹅卵石摆成一个等边三角形。
“这不是山里的东西。”年轻护卫低声道。
年长护卫蹲下身,没有贸然触碰,而是仔细观察四周。
很快,他在旁边一棵老松的树干上,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刻痕——那是三道平行的短线,与竹管旁三颗石子的数目吻合。
“警戒信号。”年长护卫立刻作出判断,“有人来过,留下了标记。按规程,立即上报阁主,同时扩大此区域搜索,但不得破坏现场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程知行耳中。
他刚起身洗漱完毕,闻讯立即赶到现场。
晨雾弥漫,山林寂静。
程知行蹲在那截竹管前,仔细观察。
竹管打磨得异常光滑,内壁似乎涂过某种油脂,在灯笼光下泛着润泽。
管口边缘平整,绝非自然断裂。
三颗鹅卵石表面洁净,摆位精准,等边三角形的每条边误差不超过半分。
“不是挑衅。”程知行起身,环视四周,“若是心怀恶意之人,不会留下如此规整且明显的标记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通报。”
“通报?”随行的沈墨不解。
“告诉观星阁:我来过,我有能力在不触发你们所有预警的情况下接近核心区域,但我选择以这种方式告知。”
程知行目光落在那三道刻痕上,“三道线,可能代表三个时辰,也可能代表……三天。”
他转向护卫:“最近三日,附近可有何异常?”
护卫们回忆片刻,年轻的那个突然道:“前天傍晚,我在西侧哨位时,似乎看到远处林梢有鸟群惊起,不像野兽造成的。昨日午间,后山溪涧的水波示警池有过一次轻微波动,但巡逻检查后未发现人迹。”
“那时波动持续多久?”程知行追问。
“很短,两三息就平息了。”
程知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观察我们不止一天了。他熟悉巡逻规律,能避开光线警戒,甚至可能用某种方法从水面上方越过而不触发重量机关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留下了标记,这意味着他打算现身了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。
那不是山中常见的鸟叫声,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三短一长的鸣响,重复两次后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独乐山更深处的密林,寻常猎户都很少涉足的区域。
程知行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示意众人退后。
“沈墨,你带人退到星枢殿外围警戒,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过来。”他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护卫,“若两个时辰后我未回,按预定方案行事。”
“阁主,不可!”沈墨急道,“对方深浅未知,您独自前往太危险了!”
“他若有恶意,不必等到现在。”程知行摇头,“况且,能如此了解我们安防布置的人,若真想对我不利,在观星阁内和在林中并无区别。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林暖暖闻讯赶来,眼中满是担忧。
程知行对她微微一笑,轻轻摇头,用口型说了句“照顾好胡璃”,便转身独自步入晨雾弥漫的山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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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着鸟鸣声指引的方向,程知行在密林中穿行约一刻钟。
山路渐陡,树木愈发茂密。
程知行注意到,脚下的路径虽然看起来是野兽踏出的小道,但某些转弯处的荆棘有被利刃削过的痕迹,切口新鲜。
这像是有人刻意清理出一条若隐若现的指引路线。
又前行半里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处位于山坳的隐蔽平台,三面环崖,一面对着云海初升的方向。
平台上有一座简陋但坚固的木屋,屋前平整的空地上摆着石桌石凳。
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,在石桌上摆弄着什么。
年轻人穿着粗布猎装,身形精悍,动作间透出山岩般的沉稳。
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回头,只是淡淡开口:“程阁主果然守信,独自前来。”
程知行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木屋周围。
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,墙角堆着几把自制弓箭,一张完整的豹皮铺在门边石阶上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木屋旁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,顶端固定着一面磨得极光的铜镜,镜面正对着观星阁的方向。
“前几日夜里,用望远镜观察观星阁的人就是你。”程知行用的是陈述句。
年轻人终于转过身。
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,肤色是常年山野生活留下的健康麦色,五官棱角分明,一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,仿佛能穿透雾气。
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神——没有山民的畏缩或好奇,而是一种澄澈的锐利,像鹰,又像深潭。
“猎户,石岩。”他简单自我介绍,抬手示意石凳,“坐。”
程知行依言坐下,目光落在石桌上。
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,赫然是观星阁的布局图,上面用炭笔标注着许多小字:巡逻间隔、岗哨位置、甚至有几处光线警戒线的角度都被大致标出。
“很精妙的布置。”石岩指着图纸,“光线反射、重量触发、水波联动,还有那些随机调整的巡逻路线。我花了三天时间,才摸清楚七成。”
程知行不动声色:“剩下三成呢?”
“剩下三成,是我故意触动的。”石岩嘴角微扬,“比如前天故意惊起飞鸟,昨天用细线轻触水面,还有今天早上留下的竹管和石子。我想看看你们的反应速度和处理方式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我决定现身。”石岩收起图纸,目光直视程知行,“因为你布设这些机关,不是为了彰显权势,也不是为了困守自保。你在保护某些重要的东西,同时留出了足够的反应余地——那些警报大多只是示警而非杀伤,这说明你并不想滥伤无辜。”
程知行凝视着他:“你观察观星阁很久了。”
“从你们第一次进紫金山就开始了。”石岩坦承,“我祖父、父亲都是紫金山的守山人,我是第三代。我们的职责,就是看守山中那处灵穴,不让居心叵测之人靠近。”
程知行心中一震:“你知道灵穴?还有那只灵狐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。”石岩打断他,起身走向木屋,“跟我来。”
木屋内陈设简单,但异常整洁。
靠墙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矿物标本、风干的草药,以及几卷兽皮制成的图册。
石岩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,小心解开。
那是一幅绘制在坚韧兽皮上的古地图。
皮色泛黄,边缘磨损,但墨迹依然清晰。
地图中心标注着紫金山脉,其中一处山谷被朱砂重点圈出,旁边用古篆写着“青丘余脉,灵穴所在”。
更让程知行呼吸一滞的是,地图下方绘有一只九尾灵狐的简影,其姿态与胡璃偶尔显露的真形有七分相似。
“这幅图传了三代。”石岩轻抚兽皮边缘,“祖父临终前交代,若遇身负青丘气息、心怀善念之人,可示此图,告之真相。”
程知行深吸一口气:“你知道胡璃的身份?”
“那日你们进山,我便感应到了。”石岩点头,“很微弱,但确实是青丘一脉的灵韵。后来她为了对抗观星阁叛徒强行爆发,气息一度濒临消散,最近又逐渐复苏——是你在用某种方法滋养她,对吗?”
程知行没有否认:“她在观星阁后山温养,状态正在好转。但我们知道,要彻底修复她的伤势,必须稳定灵穴。而灵穴被司徒玄当年布下的暗手侵蚀,情况复杂。”
“不止是侵蚀。”石岩神情凝重,“我每隔十日会去灵穴外围探查一次。三个月前开始,灵穴核心的波动越来越不稳定,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。照这个速度,最多一年,灵穴就会彻底崩溃。”
程知行脸色一变:“崩溃的后果是什么?”
“灵穴连接着这片山脉的地脉。一旦崩溃,地气逆冲,紫金山方圆百里都可能发生山崩地裂,生灵涂炭。”石岩顿了顿,“而且,依附灵穴温养的那位——你所说的狐母——恐怕会神魂俱灭,再无转圜之机。”
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程知行沉声问:“可有解救之法?”
石岩重新展开那张古地图,指向灵穴标注旁一行极小的注释。
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,程知行辨认片刻,勉强认出几个字:“星陨……魄……玉……镇……”
“星陨魄玉。”石岩一字一顿,“传说中天外陨星核心所化的灵物,蕴含至纯至正的星辰造化之力。古籍记载,唯有此物,能修复破损的灵脉,稳固将溃的灵穴。”
程知行立刻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词。
观星阁的典籍中似乎有过零星记载,但都语焉不详,多被视为神话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