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两日的黎明，程知行比往常醒得更早。

窗外天色还是深青，疏星未隐。他轻轻起身，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林暖暖，披衣走到外间。

书桌上，那张标注了路线和注意事项的岭南地图已经卷好，旁边是整理完毕的行装清单。

一切似乎都已就绪，但心中的那根弦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绷得更紧。

穴心石的颜色变化、石岩带来的紧迫消息，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。

四个月，他们必须在四个月内找到星陨魄玉并返回紫金山，否则灵穴崩溃，一切皆休。

他走到胡璃的床边。

小狐狸蜷在软垫里，呼吸平稳，但尾尖那缕金芒的闪烁似乎比前几日微弱了些。

程知行伸手轻抚她的头顶，低语道：“再坚持一下，我们就出发了。”

胡璃的耳朵轻轻抖动，仿佛在睡梦中听到了他的话。

卯时初刻，林暖暖也醒了。

两人简单用过早饭，便开始做最后的行装检查。

柳潇潇送来的物资已在前一日全部送达后山仓库，今天要完成分装打包，并等待队伍成员的最终集结。

辰时刚过，第一个人到了。

不是从正门，而是一道矫健的身影直接翻过后院墙，落地无声——是石岩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更适合长途跋涉的装束：深灰色的粗布短打，绑腿扎得结实，背着一张半人高的长弓，腰侧挂着箭囊和猎刀，另一侧则是一个鼓囊囊的皮制行囊。

“程阁主，林姑娘。”石岩抱拳，目光在院中扫过，“东西都备齐了？”

“基本齐了，在后山仓库。”程知行点头，“你来得正好，帮忙看看还需要补充什么。”

三人来到仓库。

里面堆满了分门别类的物资：帐篷、衣物、工具、药品、干粮、交换货物……琳琅满目。

石岩仔细检视，尤其关注那些野外生存相关的物品。

他拿起一包用油纸密封的肉干，嗅了嗅：“这个不错，盐分适中，能保存很久。”

又检查了绳索的粗细和韧性，“山里的藤蔓有时比这还结实，但备用总是好的。”

走到药品区时，他仔细看了林暖暖准备的各类药材，忽然从自己行囊里取出几个小布袋：“这些是我在山里常用的草药，有些你们可能没备。这种紫叶草捣碎外敷，可缓解毒虫叮咬的红肿；这种‘地骨皮’烧成灰，洒在营地周围，蛇鼠不敢近；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拿出一个竹筒，打开塞子，里面是一种淡绿色的膏体，“我自己配的避瘴膏，进山前涂在口鼻周围，能抵挡大部分普通瘴气。”

林暖暖小心接过，一一记下用法，眼中满是感激：“多谢石大哥，这些太有用了。”

石岩摆摆手，又走到工具区，目光落在那些特制器械上。

他拿起便携测量仪，摆弄了几下，眼中露出讶色：“这东西……很精巧。怎么用？”

程知行上前演示，讲解如何通过透镜和刻度盘测量距离、高度和角度。

石岩很快掌握要领，赞道：“有了这个，在山里找路、判断地形会方便很多。”

“这是格物院的工匠石大力做的。”程知行说，“他今天也会来，以后路上器械的维护和改进，还要靠你们配合。”

“石大力？”石岩挑眉，“听名字像是我本家。倒要见见。”

约莫巳时，石大力到了。

他是从正门进来的，背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，走得有些气喘，但脚步沉稳。

“阁主，林姑娘。”他放下木箱，抹了把汗，“我把最后一批器械带来了，都测试过，没问题。”

程知行介绍他与石岩认识。

两个都姓石的年轻人对视一眼，竟有几分投缘。

石大力打开木箱，里面是他这几天赶制的最后几样东西：可拼接的竹哨管、改良的便携火炉、还有几套特制的爬山钩爪。

石岩拿起钩爪仔细端详，又试了试锋口和机簧，点头道：“做工精细，受力点设计得巧。攀岩时能用上。”

石大力见这位一看就是山林老手的“本家”认可自己的作品，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。

临近午时，周侗带着四名护卫到了。

四人清一色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，外罩轻便皮甲，腰佩刀剑，背弓挎箭，行囊简洁但鼓实。

他们步伐统一，眼神锐利，即便刻意收敛，仍能看出是训练有素的精锐。

“阁主，人带来了。”周侗抱拳，随后侧身介绍，“赵虎，原荆南斥候；韩冲，北疆边军出身，后调入殿前司；孙平，擅追踪潜伏；李青山，精通医理，尤其擅治外伤和毒症。”

四人齐刷刷抱拳行礼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
程知行仔细打量。

赵虎约三十出头，身材精干，眼神像鹰一样机警；韩冲更年轻些，二十五六，体格魁梧，背着一张明显比常弓大一号的铁胎弓；孙平身形瘦削，但行动间带着猫一样的轻灵；李青山则文气些，但手指关节粗大，显然是常年摆弄药材器械的手。

“诸位辛苦了。”程知行开口，“此行南下，路途遥远，凶险未知。你们愿意同行，程某感激不尽。规矩周队长想必已经说过，但我还是要强调几点。”

他目光扫过四人：“第一，此行目的、路线、所做之事，对外绝不可泄露半字，包括你们的家人同袍。第二，路上一切行动听指挥，但有异议，可私下提出，不得当众违令。第三，我们是一个队伍，需相互照应，不得内讧。第四，若遇险情，以保全队伍人员性命为优先，物资次之。”

四人齐声：“遵命！”

“待遇方面，”程知行继续道，“每月饷银按三倍发放，此行另有额外赏金。若有伤亡，抚恤从优。你们的家人，观星阁会定期照看。”

韩冲咧嘴一笑，声音洪亮：“阁主爽快！俺们都是刀口舔过血的，不怕凶险，就怕主事的不明不白。阁主把话说明白了，俺们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
赵虎则沉稳许多：“属下等既受殿下指派，自当尽心竭力，护卫阁主周全。”

程知行点头，让林暖暖将准备好的物资分发给众人。

每人一套换洗衣物、御寒披风、防水油布、个人药品、以及特制的干粮包。

护卫们还额外配发了备用箭矢、磨刀石、火折等物。

午饭后，全员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集合，进行第一次全体会议。

**********

程知行站在众人面前，身旁是林暖暖——她怀里抱着竹篓，胡璃安静地睡在里面。

石岩、石大力、四名护卫、加上周侗，一共九人，再加上程知行和林暖暖，整支队伍十一人，比原计划的六人多了一些，但考虑到岭南的凶险和任务的艰巨，这个规模还算精干。

“诸位，”程知行开门见山，“我们此行目的，是南下岭南云雾山，寻找一件名为‘星陨魄玉’的灵物。此物关系重大，具体缘由不便细说，但可以告诉诸位，若寻不到，数月后京畿一带可能遭逢大难。”

他没有说得更具体，但“京畿大难”四个字已足够让所有人神色肃然。

“岭南多瘴疠，地形复杂，且有未开化的蛮族部落。我们需在四个月内往返，时间紧迫，故此行不求舒适，只求效率和安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，明确分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