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下第九日,队伍抵达了江陵。
这座位于大江中游的古城,是南北水路交汇的要冲。
城墙巍峨,街市繁华,码头上帆樯如林,各色口音的商贾、船工、挑夫穿梭其间,比京城多了几分粗犷的活力。
程知行没有选择进城,而是按照原计划,在城外五里一处僻静的河湾与周侗安排的船只汇合。
船是一艘中型货客两用船,船主姓何,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,操着浓重的荆楚口音。
他自称在这条水道上跑了三十年船,对沿途的水文、暗礁、关卡了如指掌。
周侗私下告诉程知行,这何船主年轻时曾是荆湖水师的老兵,退役后跑船为生,是三皇子暗中培养的可靠线人之一。
“程老板放心,老汉这条船,保准给诸位安安稳稳送到洞庭。”何船主说话时,眼睛习惯性地眯着,像是在丈量水势,“就是最近水路不太平,听说上游有几个水寨闹腾,咱们得绕段路,多走两天。”
程知行点头:“安全第一,时间上可以宽松些。”
货物和骡马很快装船。
货舱经过改造,隔出了一小块空间专门安置胡璃,铺了软垫,通风良好。
林暖暖将自己的铺位也安排在附近,方便照顾。
午时过后,船只解缆离岸。
船身轻轻一晃,缓缓驶入江心。
程知行站在船头,看着江陵城墙在视野中渐渐后退,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京畿地区。
江水浑浊泛黄,打着旋向东流去。两岸是绵延的丘陵和稻田,偶尔能看到村落的白墙灰瓦。
秋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远方山林的气息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,顺流而下,七八日可到洞庭。”石岩走到他身边,“在岳阳换小船,走支流南下,再走半个月,就能进入岭南地界。”
程知行从怀中取出岭南地图,在船头的矮几上摊开。
这张地图比官制舆图详细许多,是柳潇潇通过商路搜集、再由格物院绘图员整理补充的。
山脉、河流、村落、驿道都有标注,云雾山区域虽然仍是大片空白,但外围地形已清晰不少。
“石兄弟,你看这里。”程知行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,“这是商队常走的‘茶马小道’,据说可以从岭南直通川蜀。如果云雾山正面难进,是否可以考虑从这条小路迂回?”
石岩俯身细看,手指沿着虚线滑动:“这条道我听说过,但极险。要翻三座海拔千丈以上的大山,中间有一段‘鬼见愁’峡谷,常年云雾不散,据说有去无回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黎峒部落真的严防死守,正面强闯确实不明智。这条小路,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备选。”
两人正讨论着,林暖暖从船舱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匣。
“知行,刚才清点物资时,发现了这个。”她打开木匣,里面是几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卷,“是柳潇潇悄悄放进去的,压在药材箱最底下。”
程知行展开纸卷,眼睛一亮。
这是十几张岭南各地的风物志手抄本,字迹工整,显然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。内容包罗万象:气候特征、常见植被、毒虫猛兽辨识、当地部落的习俗禁忌、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土语词汇对照。
“她有心了。”程知行感慨。这些资料,对他们这些从未踏足岭南的中原人来说,价值不可估量。
他将风物志分给众人传阅,特别叮嘱石大力和李青山要仔细研读与匠作、医药相关的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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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日,船行江上,日子规律而平静。
每天清晨,程知行会带着石大力进行地理勘测。
他们用便携测量仪记录江水宽度、流速、两岸地形;用特制的温度计和湿度计测量气候变化;石大力还按程知行的指导,绘制沿途的简易地图,标注出可能的泊船点、水源地和险滩位置。
这些数据,程知行都会详细记录在册。
他告诉石大力:“格物之道,在于观察、记录、分析。我们现在做的,不仅是为这次行程积累经验,也是在填补南朝地理勘测的空白。这些资料带回格物院,对日后水利、交通、军事都有用处。”
石大力学得认真。
这个原本只懂手艺的年轻工匠,在程知行的指导下,开始用全新的视角看待周围的世界。
他发现,当自己用测量仪测出某处江面宽度为“六十二丈七尺”,而不是笼统的“很宽”时,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林暖暖则忙着整理药材和照料胡璃。
她按照石岩教的方法,每隔五日用青灵草水为胡璃擦拭身体。小狐狸的状态时好时坏,有时一整天都安静沉睡,有时会在梦中不安地动弹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。
“她是不是在做什么梦?”林暖暖有些担心。
程知行检查过胡璃的气息,发现虽然微弱,但始终没有断绝的迹象。“也许是在梦中与灵穴共鸣,或者……在回忆什么。”他只能这样猜测。
周侗和四名护卫没有放松警惕。
船行水上,看似安全,实则隐患不少。
何船主提醒过,这段水域有水匪出没,虽然近些年官府剿了几次,但难免有漏网之鱼。
所以护卫们轮流值守,夜间更是双岗,弓箭始终放在触手可及之处。
石岩则成了船上最忙碌的人之一。
他不仅协助程知行勘测,还教众人辨识水鸟、鱼群、以及岸边植被的变化——这些都是判断方位、预测天气的重要依据。
“看那群白鹭,”他指着远处江滩上的一行飞鸟,“飞得低而急,翅膀扇动频率快,说明很快要变天了。今晚可能会有风雨。”
果然,傍晚时分,江风转急,乌云从西边压来。
何船主经验老道,早早将船驶入一处避风的河湾下锚。
夜里,风雨大作。
船身在风浪中摇晃,油灯的光晕在舱壁上晃动。
程知行披衣起身,去货舱查看胡璃。
林暖暖已经在那里了。她正用毯子将竹篓围得更紧些,防止颠簸。
见程知行进来,她轻声说:“刚才雷声大时,她抖了一下,但没醒。”
程知行蹲下身,将手轻轻放在胡璃身上。
小狐狸的身体温热,呼吸均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