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尽时,船已驶离老鹳嘴二十余里。
水道的景致开始变化,两岸不再是平缓的芦苇滩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峭的山崖。
崖壁上裸露的岩石呈铁灰色,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藤蔓。
水流也变得更急,船头不时撞开泛白的浪花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程知行一夜未眠,此刻却毫无睡意。
他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石大力刚刚绘制的水道草图,眉头紧锁。
“从图上看,前面这段水道最窄处只有五丈宽。”他指着草图上一条收紧的线条,“两侧山崖高约三十丈,几乎是垂直的。如果在这里设伏……”
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”周侗接话,脸色同样凝重,“而且水道在这里有个急弯,船速必须放慢。真要有人从崖顶扔石头或者射箭,我们躲都没地方躲。”
石岩从船舱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刚削好的竹签,每根竹签一头都用细绳绑着小块布条,布条浸过特制的药汁,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。
“我在船头和船尾各挂了几串这个。”他将竹签递给程知行看,“药味能驱散大部分蚊虫,也能干扰猎犬的嗅觉。虽然对付人可能效果有限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程知行接过一根竹签,凑近闻了闻,点头道:“有备无患。大家身上的标记虽然清除了,但难保对方没有其他追踪手段。”
正说着,林暖暖端着一个木托盘从舱内走出来。
托盘上放着几个粗陶碗,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粥,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和几个杂面饼子。
“早饭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眼圈也有些红肿,显然是哭过。但动作却很稳,将托盘放在船头一块稍平的地方,依次摆开碗筷。
程知行看着她,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昨夜遇袭时,林暖暖就在隔壁舱室,肯定听到了所有动静。
她当时一定很害怕,却始终没有出声,怕干扰他们应对。
“暖暖,你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林暖暖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我没事。就是……就是后怕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听到打斗声的时候,我真想冲过去,但又怕给你们添乱。只能在舱里等着,数着自己的心跳……那种感觉,比什么都难受。”
周侗和石岩闻言,都沉默下来。
这些日子,他们一直将林暖暖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——程知行的发小,温柔细心的姑娘,负责照顾胡璃和料理内务。
却忘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会在危险面前恐惧,也会在无能为力时自责。
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程知行轻声道,“没有贸然出来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。”
林暖暖摇摇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将粥碗递到每个人手里:“快趁热吃吧。李大夫说,受惊后喝点热粥能安神。”
粥熬得软糯,米香中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。
程知行喝了两口,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李大夫呢?”
“在舱里配药。”林暖暖说,“他说昨夜大家都受了惊,需要配些宁心安神的药丸,路上带着备用。另外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他还让我帮忙清点药材库存,说接下来路上可能会有伤员,得早做准备。”
程知行心中一动:“药材还够吗?”
“常用的金疮药、止血散都还充足。但驱虫防蛇的药粉只剩两小包了。”林暖暖显然已经仔细盘点过,“李大夫说,越往南走,蚊虫毒蛇越多,这东西不能缺。所以早饭前,我按他教的方子,用现有的药材配了些简易的。”
她转身从舱门口提出来一个小布包,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个小纸包,每个纸包上都用炭笔写着“驱虫”二字。
“这是用艾叶、雄黄、苍术、菖蒲这几样磨粉混合的,虽然效果可能不如专门的药粉,但也能顶一阵子。”林暖暖将纸包分给周侗和石岩,“李大夫说,可以撒在衣服袖口、裤脚,也能在宿营时撒一圈。”
周侗接过纸包,打开闻了闻,点头道:“药味正。林姑娘费心了。”
石岩也道:“这些草药在南方山林里确实常用,当地土人也会用类似的方子驱蛇。”
林暖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整理布包:“我就是按方子配的,没什么。倒是李大夫,他把自己带的几味珍贵药材都拿出来了,说救人要紧。”
程知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忽然发现,这个从小一起长大、总是温柔安静跟在身后的姑娘,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可靠。
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花朵,而是能在风雨中撑起一片荫蔽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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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饭后,船继续前行。
水道果然如草图所示,越来越窄,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,几乎要合拢在一起。
仰头望去,天空只剩下一道细长的蓝线,阳光只能正午时分短暂地照进谷底。
何船主让儿子掌舵,自己亲自站在船头,竹篙不离手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水面。
每过一段,他就要用竹篙试探水深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什么口诀。
“左三右四,见白莫入;回水有漩,浅滩藏礁……”程知行隐约听到几句。
“这是船公代代相传的行船口诀。”何船主头也不回地解释,“西线水道没正经航道图,全凭老辈人口传心授。这几句说的是前面那段——左边水下有三块暗礁,右边四块;水面泛白沫的地方有浅滩或者沉船……”
程知行肃然起敬。
这些经验是无数次险死还生积累下来的,比任何图纸都珍贵。
他将这些口诀默默记下,打算回头让石大力整理成册。
船行至最窄处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这里水道宽度不足四丈,船身几乎擦着两侧崖壁通过。
崖壁上垂下的藤蔓不时扫过船舷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水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巨大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。
程知行抬头望去,崖顶离水面至少有四十丈高,几只黑色的鸟在崖顶盘旋,发出尖利的鸣叫。
如果有人在那里埋伏……
他不敢再想,只能握紧手中的吹箭,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上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和树丛。
石岩和周侗一左一右守在船头船尾,弓箭搭在弦上。
赵虎和韩冲则伏在舱顶,用盾牌护住上半身,死死盯着崖顶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每一息都格外漫长。
船在急流中艰难前行,船身不时被水流冲得偏离航线,何船主父子额头青筋暴起,用尽全力才将船勉强控制在航道中央。
就在船即将通过最窄处时,异变突生!
“咻——”
一支羽箭从左侧崖顶疾射而下,目标直指船头的程知行!
“低头!”石岩暴喝,手中弓弦同时震响。
“铛!”
两支箭在半空中相撞,爆出一团火花,双双坠入水中。
但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箭接连射来!
“有埋伏!”周侗大吼,“全体隐蔽!”
程知行早已伏低身体,滚到船舷旁的木箱后。
箭矢“哆哆哆”钉在箱体和甲板上,力道之大,入木三分。
崖顶传来几声呼哨,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——不是石头,而是一张张用藤条编织的大网,网上绑满了尖锐的木刺和石块,从天而降!
“躲开!”石岩一把拉开还在发愣的石大力,两人滚进舱门。
一张大网擦着船舷落下,砸进水中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另一张网则罩住了船尾部分,木刺在船板上划出深深的刮痕。
“他们在逼我们停船!”周侗躲在桅杆后喊道,“不能停!一停就成了活靶子!”
何船主咬牙,不但没减速,反而猛推舵杆,让船加速向前冲去。
船身在急流中剧烈颠簸,几乎要侧翻。
舱内传来林暖暖的惊呼和物品翻滚碰撞的声音。
程知行心中一紧,正要回头去看,又一支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,钉在身后的木板上,箭尾兀自颤动。
他抬头,隐约看到崖顶有几个晃动的人影,但距离太远,又有树木遮挡,看不真切。
“还击!”周侗下令。
赵虎和韩冲从舱顶探身,张弓搭箭,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回击。
但仰射本就困难,又有崖壁遮挡,箭矢要么射空,要么被树木挡住,效果有限。
石岩则从舱内搬出一个木箱,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陶罐——这是格物院试制的简易烟雾弹,虽然不如昨夜刺客用的精良,但胜在量大。
他点燃引线,将陶罐一个接一个扔向两侧崖壁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陶罐在半空或撞上山崖时炸开,爆出大团大团浓密的黄烟。
烟雾迅速弥漫,遮蔽了视线,也呛得崖顶传来几声咳嗽和咒骂。
箭雨顿时稀疏了许多。
趁此机会,船终于冲出了最窄的水道,前方水面略微开阔,水流也缓了下来。
“快走!”程知行喊道。
何船主不敢怠慢,驾船全速前行,直到将那片险滩抛在身后数里,确认没有追兵,才敢稍稍放缓速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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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点伤亡时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无人死亡,只有两人轻伤——韩冲手臂被箭矢擦破一道口子,石大力躲避时撞到舱壁,额头肿了个包。
船体受损也不严重,只是多了些箭孔和刮痕,不影响航行。
“对方人不多。”周侗检查了收集到的几支箭矢,“箭是普通的猎箭,做工粗糙,不是军制。埋伏也很仓促,那些网明显是临时编的,不然我们没那么容易脱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