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晨雾中缓缓靠岸时,程知行终于看清了这座岭南重镇的模样。
与其说是城,不如说是一座依山傍水、肆意生长的巨大聚落。
没有中原城池那规矩的方形城墙,只有一道用粗大圆木和夯土混合垒成的、蜿蜒起伏的矮墙,沿着山势和水岸勉强圈出一片区域。
墙头甚至长出了杂草和小树,显然年久失修。
墙内,高高低低的建筑杂乱地挤在一起。
有中原样式的青瓦白墙,更多的却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,楼底用木桩撑起,离地数尺,以避湿气和虫蛇。
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,在晨光中泛着深浅不一的褐色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。
赤着上身的脚夫扛着麻袋、竹篓在跳板间穿梭,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油亮。
穿着鲜艳筒裙、头戴银饰的越人女子三五成群,背着竹篓来赶早市,篓里装着新鲜的果蔬、山货,还有活禽扑腾着翅膀。
空气中混杂着河腥味、汗味、香料味、牲畜粪便味,以及某种从未闻过的、略带酸涩的植物气息。
“这就是百越城。”何船主将船缆系在码头一根歪斜的木桩上,用袖子抹了把汗,“岭南三大聚落之一,汉人、越人、还有山里那些‘生黎’杂处的地方。规矩嘛……有,也不大有。总之,小心些。”
程知行站在船头,目光缓缓扫过码头和远处凌乱的街巷。
这里与他熟悉的任何一座中原城市都不同。
没有整齐的坊市,没有巡街的差役,甚至没有明确的道路——所谓的“街”,不过是建筑之间自然留出的空隙,弯弯曲曲,时宽时窄。
行人、挑夫、牲畜混行,喧哗声、吆喝声、争执声此起彼伏,充满原始的活力,也透着无序的混乱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转过身,对已聚集在甲板上的众人低声道,“周队长带两人留守船只,务必看护好胡璃和重要物资。石岩、石大力随我进城,补给物资并打听向导消息。李大夫和林暖暖也去,采购药材和必要生活用品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,至少两人一组。遇到麻烦,优先脱身,不要纠缠。午时前务必返回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
程知行又特意嘱咐林暖暖:“暖暖,你和李大夫去药市,只买清单上的药材,不要碰任何不认识的本地草药。若有疑问,宁可不买。”
林暖暖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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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船后,热浪和声浪同时扑面而来。
码头的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污渍浸染成深褐色,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泥水。
两侧挤满了地摊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竹器陶器的、甚至还有卖各种奇形怪状山货的——程知行看到一摊摆着几只风干的动物尸体,形似狸猫却长着长尾,还有一摊摆着色彩斑斓的羽毛和兽牙,不知作何用途。
行人服饰也五花八门。
有穿短褐布鞋的中原商人,有裹着头巾、身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,更多的则是本地越人:男子多赤膊或穿无袖短褂,下着宽大的及膝裤;女子则穿色彩鲜艳的筒裙,上身是紧身的短衣,露出腰部,头发或盘或披,饰以银簪、骨梳。
语言更是混杂。
中原官话、各地方言、越人土语交织在一起,讨价还价声、呼朋引伴声、甚至还有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、音调奇异的歌声。
石岩走在程知行身侧,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的皮鞘上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石大力则背着一个大背篓,里面装着准备用来交换物资的盐块和几匹细布——这些在岭南都是硬通货。
按照柳潇潇事先提供的信息,他们穿过码头区,走进一条稍宽的“街巷”。
巷子两侧的吊脚楼下,不少人家敞着门,能看到屋内的竹床、火塘,以及悬挂着的腊肉、干辣椒串。
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看到他们这几个明显的外来者,都停下脚步,好奇地张望。
“锦绣缘”在百越城的据点,藏在这片杂乱民居的深处。
那是一栋相对规整的两层木楼,底层是门面,摆着些布匹、杂货,二楼应该是住人或存货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,刻着缠枝莲纹样,与淮扬那处一模一样。
程知行让石岩和石大力在门外稍候,自己走了进去。
店内光线昏暗,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,正就着窗缝透进的光线修补一个竹篓。
见有客来,他抬起眼皮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:“买什么?”
“看病。”程知行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,“病人畏寒,需‘金缕缠枝莲’纹样的方子入药。”
老者修补竹篓的手顿了顿,抬眼仔细打量程知行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片刻后,他放下竹篓,起身走到门边,将一块“暂歇”的木牌挂上,然后关上店门。
“程阁主?”老者转身,语气恭敬了些,“老朽姓韦,是柳东家安排在此的管事。东家半月前就传信来,说您这几日会到。”
程知行松了口气。
柳潇潇的安排果然周到,连这偏远的百越城都有可靠的人手。
“韦管事,客套话不多说。我们急需两件事:一是补给物资,二是寻找熟悉云雾山深处、能带路的向导。”
韦管事点头,引着程知行往后院走:“物资已经备了一部分。米粮、盐、油、腊肉、还有耐放的菜干。药材方面,李大夫列的清单上的,能买到的都买了,有些本地特有的药材,也备了些样品。”
后院比前店宽敞,堆着不少箱笼麻袋。
韦管事打开其中几个,让程知行查验。东西确实齐全,品质也不错。
“向导的事……”韦管事露出难色,“不太好办。云雾山深处的黎峒部落,向来不喜外人进山。尤其是最近,听说山里不太平,有几个汉人商队进去后就没出来,所以本地向导都不敢接进深山的活儿。”
程知行皱眉:“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“也不是完全没有。”韦管事压低声音,“城西有个叫‘阿岩’的年轻猎户,他母亲是汉人,父亲是越人,从小在山里长大。据说他敢进云雾山深处,也跟一些黎峒人有来往。只是……这人脾气怪,要价高,而且不轻易接活。”
“阿岩……”程知行记下这个名字,“他常在哪里活动?”
“常在城西的‘野市’出没,卖他打的山货。有时候也帮人带路,但要看心情。”韦管事顿了顿,提醒道,“程阁主,若真要找他,最好让懂土语的人去。阿岩官话说得不好,性子又直,容易起误会。”
程知行点头谢过,又问:“最近百越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?比如……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京城来的、或者与观星阁有关的人?”
韦管事神色凝重起来:“有。大概十天前,来了几拨人。一拨像是北边来的商人,但谈吐做派不像寻常商贾。他们在码头和客栈打听过往船只,特别关心有没有‘京城口音’的客人。还有一拨……打扮像本地人,但说话带点荆楚那边的腔调,也在四处打听进山的事。”
果然。
跟踪的网,已经撒到这里了。
“韦管事,我们的行踪请务必保密。这些物资,晚些时候我让人来分批取走,不要引人注意。”程知行郑重道,“另外,若有机会,请帮忙留意那个阿岩的动向。我们最迟明日要见他。”
“老朽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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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韦管事处出来,程知行与石岩二人会合,简单说明了情况。
三人决定先去城西“野市”看看。
所谓野市,其实就是一片城外的空地,每逢三六九日,附近的猎户、山民会来这里交易山货、草药、皮子等,比城内的集市更“野”,东西也更杂。
野市比城内更喧闹。
空地上搭着简易的草棚,棚下摆满各种山货:成堆的竹笋、菌子,一捆捆的草药,还有活的山鸡、野兔关在竹笼里扑腾。空气中弥漫着生肉、草药和牲畜混合的气味。
程知行一眼就看到了韦管事描述的那个猎户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个子不高但精悍结实,穿着一件无袖鹿皮褂子,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。
他蹲在自己的摊子后,摊子上摆着几张兽皮、几捆风干的肉条,还有几个竹筒,不知装了什么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立着的一把长弓——弓身是用某种深色木材制成,泛着油亮的光泽,弓弦紧绷。
旁边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,箭羽修得整齐,正是程知行之前见过的“三羽等长”样式。
阿岩似乎刚做完一桩交易,正数着手里几枚铜钱,眉头皱着,显然对价钱不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