狭窄陡峭的阶梯,在平时对李凌天三人来说不算什么,但对此刻重伤疲惫的他们而言,不啻于天堑。每上一级台阶,都牵动着伤口,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。那神秘老僧走在前面,灰布僧袍的下摆轻轻晃动,步伐看似不疾不徐,却始终与后面艰难攀爬的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不催促,也不帮忙,仿佛只是偶然同路的陌生人。
“这老和尚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铁山喘着粗气,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,“胖爷我骨头都快散架了,他倒好,跟散步似的…话说,他不会就是那种传说中游戏人间、喜欢考验晚辈的隐世高人吧?比如看咱们骨骼清奇,要收徒那种?”
“少说两句,省点力气。”墨鸢低声提醒,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气息比之前稳了一些,显然那枚“冰心丹”效果不错。她清冷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老僧背影上,带着审视与警惕。这老僧出现得太过巧合,实力深不可测,是敌是友,尚未可知。
李凌天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,一步步往上挪。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传来刺痛,体内三种剑意躁动反噬带来的经脉胀痛更是如潮水般阵阵袭来。他大部分心神都用在压制伤势和内视调理混乱的灵力上,对外界的感知都迟钝了不少,只模糊觉得这老僧的气息平和深邃,与葬魔窟的阴森魔气格格不入,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——至少暂时如此。
“小子,别分心,抓紧调息。”镇岳剑灵的声音在脑中响起,难得的严肃,“这老秃驴…咳咳,这位大师,如果我没看错,应该是‘悬空寺’这一代的‘行走’,法号…好像叫‘了尘’?是个有真本事的。悬空寺与镇魔司渊源颇深,他出现在此,未必是巧合。不过,他应该没有恶意,否则刚才就不会出手惊走那几个鼠辈,而是直接超度我们了。”
“悬空寺?了尘大师?”李凌天心中微动。悬空寺他有所耳闻,是佛门中一个颇为神秘古老的支脉,号称“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”,门下弟子不多,但个个都是苦修之士,修为精深,尤其擅长镇魔诛邪。这位了尘大师,能一眼认出镇岳剑(虽然他没明说,但李凌天感觉他认出来了),还能轻易制住那两个C级散修,修为至少是B级中高阶,甚至可能是A级!这等人物,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葬魔窟深处?
带着满腹疑问,三人跟着了尘老僧,终于爬完了那段漫长的阶梯,回到了相对平整、魔气稀薄的地窟上层区域。这里依旧昏暗,但比起魔渊深处,已经算是“清新空气”了。了尘老僧脚步不停,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岔道,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竟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石室。
石室不大,仅有丈许方圆,内里陈设更是简单到令人发指:一个蒲团,一张低矮的石几,石几上摆着一个缺口的陶碗,碗中有清水半盏。墙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,像是某种佛经,但年深日久,看不真切。整个石室一尘不染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宁心静气的檀香(也不知在这魔窟里他从哪弄来的)。
“三位小施主,伤势不轻,暂且在此调息吧。”了尘老僧在蒲团上盘膝坐下,对三人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目光平静无波。
铁山和墨鸢看向李凌天。李凌天深吸一口气,对着了尘老僧躬身一礼:“多谢大师方才出手相助,以及借此地容身。晚辈李凌天,这两位是我的同伴,铁山,墨鸢。还未请教大师法号?”
“贫僧了尘。”老僧双手合十,微微颔首,目光在李凌天手中的镇岳剑上停留了一瞬,又看了看铁山和墨鸢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“镇岳剑灵既已苏醒,斩业剑意亦被引动…看来三位小施主,在魔渊深处,经历颇丰。”
果然认出来了!李凌天心中一凛,但看对方神色坦然,并无贪婪觊觎之意,便也放松了些,苦笑道:“侥幸而已,差点就回不来了。大师慧眼如炬,想必已知我等来意。”
“三才剑印关乎天下苍生,镇魔司既已有所行动,贫僧自当略尽绵力。”了尘语气平和,“只是未曾想,小施主竟能唤醒镇岳,更寻得斩业踪迹,引动其本我,实乃大善。不知斩业剑此刻状况如何?”
李凌天略一沉吟,便将魔渊深处遭遇寂灭魔主残念、唤醒斩业剑灵、击退魔念但斩业被魔气侵蚀过深仍需锁链束缚净化之事,简明扼要说了一遍,只是略去了混沌剑胚和守正剑意碎片的具体细节,只说凭借“特殊功法”和“前辈遗泽”侥幸成功。
了尘老僧静静听着,古井不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当听到“寂灭魔主残念”时,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听到斩业剑灵本我被唤醒时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最后听到斩业仍需束缚净化,低声诵了句佛号。
“寂灭魔主,上古巨魔,其念难消。斩业施主能保持一点灵明不昧,已属不易。八荒锁魔链乃道衍真人所留,自有玄妙,能助其涤荡魔性。”了尘缓缓道,“当务之急,是三位小施主的伤势。尤其是李施主,强行融合异种剑意,又受魔气侵蚀,若不及时疏导调理,恐伤及道基。”
说罢,他目光转向李凌天:“李施主可否将手伸来,容贫僧一观?”
李凌天稍作犹豫,便伸出右手。了尘老僧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,一股温和醇厚、中正平和的佛元力便探了进来。这股力量并无侵略性,反而如同暖流,缓缓流过李凌天干涸受损的经脉,抚平着躁动的灵力,并试图驱散他后背伤口残留的魔气。
“咦?”了尘老僧眉头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感觉到李凌天体内灵力虽然混乱,但本源之雄厚、属性之奇特,远超同阶。尤其是丹田深处那股灰蒙蒙、包容万象又隐约透着凌厉锋芒的力量,竟让他这修为也感到一丝隐隐的忌惮与…熟悉?更让他惊讶的是,他探入的佛元力,在接触到那股灰蒙蒙力量边缘时,竟被其无声无息地“包容”、“化去”了一丝,仿佛泥牛入海。
“小施主所修功法,颇为玄妙。”了尘收回手指,深深看了李凌天一眼,没有追问,转而道,“你体内异种剑意冲突,乃强行融合所致,需以自身心神为引,徐徐梳理,使其归流,急不得。魔气残留倒好办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手,掌心向上,不见作势,一点纯净柔和的金色佛光在掌心凝聚,渐渐化作一滴晶莹剔透、散发着淡淡檀香和温暖气息的液体。
“此为贫僧以精纯佛元凝聚的‘菩提露’,有涤荡魔气、净化身心、稳固神魂之效。李施主可服下,运功化解,当可驱除魔气,平复伤势。”了尘将菩提露递向李凌天。
“菩提露?”李凌天还没说话,脑海中的镇岳剑灵先惊呼出声,“这可是悬空寺的疗伤圣品,老秃驴…咳咳,了尘和尚倒是大方。小子,快接下,这可是好东西,对你现在的伤势大有裨益,对梳理那乱七八糟的剑意也有帮助!”
李凌天闻言,不再迟疑,双手接过那滴菩提露,入手温润,异香扑鼻。“多谢大师赠药。”他郑重道谢,然后盘膝坐下,将菩提露吞入腹中。
菩提露入腹,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热流,散入四肢百骸。所过之处,后背伤口的魔气如同遇到了克星,迅速被驱散、消融,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,竟在快速愈合!更妙的是,这股暖流直冲识海,让他因透支而刺痛的精神为之一振,变得无比清明。体内那躁动冲突的三种剑意,在这股温和力量的浸润和引导下,竟也安分了不少,虽然依旧泾渭分明,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了。
“墨鸢施主寒气反噬,内腑有损,此乃‘温玉丸’,性温润,可助你调和寒气,温养经脉。”了尘又取出一个玉瓶,倒出一枚龙眼大小、温润如玉的丹药,递给墨鸢。
“铁山施主外伤颇重,筋骨受损,这‘锻骨生肌膏’外敷,配合‘益气丹’内服,三日之内,当可恢复七成。”了尘又拿出一个药膏瓶和一枚淡黄色丹药给铁山。
铁山和墨鸢接过丹药,皆是动容。这菩提露、温玉丸、锻骨生肌膏、益气丹,无不是疗伤圣品,价值不菲,尤其菩提露更是有价无市。这了尘大师与他们素不相识,竟如此慷慨。
“大师厚赐,晚辈等感激不尽。只是如此贵重之物…”墨鸢迟疑道。
“身外之物,济人危难,方是正途。三位小施主为苍生犯险,贫僧略备薄礼,何足挂齿。”了尘摆摆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言,“此地虽简陋,却已被贫僧设下‘不动明王阵’,可隔绝气息,抵御外邪。三位可安心在此疗伤,贫僧为你们护法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就是矫情了。李凌天三人再次郑重道谢,然后各自寻了角落,服下丹药,开始运功疗伤。
石室中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三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灵力运转的微弱声响。了尘老僧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,手持念珠,默默诵经,周身隐隐有金色佛光流转,将整个石室笼罩在一片祥和宁静的氛围中。
时间悄然流逝。有了尘这位高僧护法,又有珍贵的丹药辅助,李凌天三人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。
李凌天全力运转《混沌开天经》,引导着菩提露的精纯药力游走全身,驱散最后一丝魔气,修复受损的经脉。同时,他心神沉入识海,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三道桀骜不驯的剑意。镇岳剑的厚重沉稳,斩业剑的天刑杀伐,以及混沌剑胚的包容衍化,在他的心神引导和菩提露药力的调和下,渐渐从最初的激烈冲突,变得“相安无事”,虽然距离真正融合还有很长的路,但至少不再互相拆台,能够在他调动时,按照一定比例配合输出了。他的修为,也在伤势恢复和剑意梳理的过程中,彻底稳固在了C级巅峰,甚至隐隐有所精进。
铁山外敷内服,配合家传的炼体功法,断裂的骨骼在药力催动下咯咯作响,快速愈合,内腑的震荡也平复下来。他那身横练功夫,似乎因祸得福,在破而后立下,隐隐有突破的迹象,皮肤下的土黄色光泽更加凝实。
墨鸢服下温玉丸,只觉一股暖流行遍全身,将过度透支寒气带来的经脉刺痛和脏腑冰寒之感缓缓驱散。她修炼的冰系功法本就讲究“极于寒,发于静”,此刻在心无旁骛的疗伤中,对寒冰之力的掌控似乎更进了一步,周身气息更加凝练冰寒,隐隐有向C级高阶突破的征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李凌天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檀香和些许腥气的浊气,睁开双眼时,只觉神清气爽,周身通泰。背后的伤口已结痂脱落,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。体内灵力充沛圆融,三种剑意虽未完全驯服,但已能如臂使指。他,不仅伤势尽复,实力更胜往昔!
铁山也几乎同时醒来,猛地一握拳,空气发出啪的轻响,他咧嘴一笑:“哈哈,胖爷我感觉浑身是劲,这伤没白受!”他身上的外伤已好了七七八八,气息浑厚,显然收获不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