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这片荒地,平时连野狗都嫌弃,今天却铺上了整整五百米的红地毯。
地毯是从市区最大的婚庆公司租来的,鲜红的绒面盖住了枯黄的杂草和碎石。巨大的充气拱门在风中微微摇晃,上面挂着一条烫金横幅——“林家味道现代化食品工业园奠基仪式”。
赵德发站在几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,脚下的皮鞋沾满了黄泥。他今天特意带了望远镜,旁边还蹲着那几个面粉厂的小老板。
“赵哥,这阵仗搞得挺大啊。”一个小老板缩着脖子,被风吹得直吸溜鼻涕,“光这几百个空飘气球,得花不少钱吧?”
“花钱有什么用?那是烧给死人看的纸钱!”赵德发冷哼一声,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,“我已经打听过了,她虽然去招商局备了案,但今天这种场合,谁敢来捧场?咱们市里的那些大老板,哪个不知道我在封杀她?谁去谁就是不给我赵德发面子。”
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。在东海市食品圈混了二十年,他自认为这张脸还是值点钱的。
“那是,那是。听说她也没请明星,就搞了几个礼仪小姐。一会要是没人来,这红地毯就是个笑话。”
几个人正说着,远处忽然扬起了一阵尘土。
赵德发眯起眼睛:“来了?谁这么不长眼?”
尘土散去,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开了过来,上面跳下来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。
“切,花钱请的媒体。”赵德发吐掉嘴里的烟头,“也就骗骗外行。”
然而,他的话音刚落,视线的尽头,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车队。
不是一辆,也不是两辆。
是整整十辆。
车队开得很稳,即使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。
赵德发手里的望远镜猛地一抖,直接砸在了脚背上。
“哎哟!”他顾不上疼,死死盯着那辆车,“这……这不是市长的车吗?”
旁边的小老板们也傻眼了:“赵哥,你不是说……没人敢来吗?”
赵德发没说话,因为他看到车队停在了红毯尽头。
车门打开,招商局的张建国第一个跳下来,但他没有往里走,而是小跑着去给第二辆车开车门。
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
接着是第三辆、第四辆……
主管工业的副市长、发改委主任、甚至是省里分管轻工业的一位领导。
这些平时赵德发想见一面都得托关系、排队半个月的大人物,此刻却像约好了一样,齐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地上。
赵德发的脸瞬间白了,像是刚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。
……
红毯尽头,林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她没有戴任何首饰,只在胸前别了一枚“林家味道”的金属徽章。
她站在那里,并没有像一般的商人那样卑躬屈膝地上前迎接,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不卑不亢地伸出了手。
“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。”
市长紧紧握住她的手,面对着无数闪光灯,声音洪亮:“小林同志,好样的!咱们东海市就需要你这种有魄力、有远见的年轻企业家!两个亿的投资,这可是咱们市今年最大的民生工程之一啊!”
两个亿。
这个数字通过现场的大喇叭传遍了方圆几里。
远处的土坡上,赵德发只觉得腿肚子转筋。他那个破厂子,连皮带骨头卖了也不值一千万。他刚才居然还在嘲笑人家是烧纸钱?
人家这是在烧金砖!
“林总,听说你们要引进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?”省里的领导也开口了,语气很是亲切。
“是的,设备已经在路上了。”林晚侧过身,指着身后的巨幅规划图,“我们要做的,不仅仅是卖零食,而是要建立食品行业的‘东海标准’。”
“好!好一个东海标准!”
掌声雷动。
林晚保持着微笑,眼神却越过人群,淡淡地扫了一眼远处的那个土坡。她知道赵德发在那里。
她就是要让他看着,让他明白,什么叫作蚍蜉撼树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本来围在领导身边的记者们,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调转镜头,朝着入口处冲去。
一辆银灰色的宾利缓缓驶入。
在这个年代,奥迪是权力的象征,而宾利,则是纯粹资本的碾压。
车门打开,一条修长的腿迈了出来。
江屿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。他摘下墨镜,那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瞬间引爆了现场。
“江少?江氏集团的太子爷怎么来了?”
“我的天,这林家味道到底什么背景?黑白两道通吃啊!”
江屿无视了周围的喧嚣,径直走到林晚面前。
他看着林晚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然后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。
“林总,没来晚吧?”
林晚挑了挑眉:“刚好赶上剪彩。”
江屿转过身,面对着所有的镜头和领导,高高举起手中的文件。
“我今天是以‘江氏物流’代表的身份来的。在此宣布,江氏集团已与林家味道达成深度战略合作伙伴关系。未来三年,林家味道的所有产品,将通过江氏的全国物流网络,在24小时内铺货至全国任何一个省会城市。”
全场哗然。
如果说市长的到来是给了林晚政治背书,那江屿的这句话,就是给了她插上了腾飞的翅膀。
物流,是这个年代所有做实业的人最头疼的问题。
而江氏,掌握着全省最大的物流命脉。
赵德发彻底瘫坐在了地上。他手里还捏着那封准备好的、要递给卫生局的举报信。信纸被手汗浸湿,上面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。
举报?
举报谁?
举报市长的座上宾?举报江氏集团的战略伙伴?